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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运尸人的素养 破旧的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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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面包车卷起地上的烂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朝着大山外面的国道狂奔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林悬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那只刚刚经历过“复活”的右手,此刻正微微弯曲,搭在大腿上,手指随着呼吸的起伏,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抽动。
那是神经和肌肉在重新适应彼此的信号。
陈野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这是陈野认识他这几天以来,林悬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没了金丝眼镜的遮挡,加上那身湿透后又被体温焐干、皱巴巴贴在身上的名贵衬衫,这位永远高高在上的“斯文败类”,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脆弱和狼狈。
陈野收回目光,把车厢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
车子开出苗寨地界,手机终于有了两格微弱的信号。
陈野一脚刹车把五菱宏光停在路边,摸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妖妖灵吗?”陈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糙砺的痞气,“报个警。湘黔交界,落洞寨后山溶洞,有剧毒气体泄漏。还有……十几具人骨头。”
他简单利落地交代了位置和情况,甚至贴心地提醒警方带上地质专家和防毒面具。至于那些白骨是怎么来的,他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
挂了电话,陈野重新上路。
两个小时后,五菱宏光驶入了距离苗寨最近的一个县城。
陈野把车停在县城外的一处空地上,没有急着叫醒林悬。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看着县城方向。
很快,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和两辆印着“地质勘探”字样的越野车,呼啸着从国道上驶过,直奔苗寨的方向而去。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知道阿朵和那些村民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烟头踩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股夹杂着淡淡福尔马林的熟悉味道包裹了他。
陈野并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是他干特种物流的习惯。每次跑完一趟特殊的活儿,他都会把路上遇到的一些“规矩”和需要注意的“坎儿”记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了最新的一页。
在那页纸的最上面,写着几个字:**湘黔交界·落洞寨**。
陈野咬了咬笔杆,开始在下面写字。他的字迹很大,透着股张牙舞爪的野性。
“水路送灵,遇逆水不捞。”
“阴河倒流,水底有重煞。”
“引魂幡用死结断尾,方能开路。忌同心扣。”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两天经历的一切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副驾驶上还在沉睡的林悬身上。
林悬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无法完全摆脱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只搭在腿上的右手,指节因为曾经的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陈野看着那只手,脑海里浮现出在地下暗河里,林悬拼尽全力砸碎手镯、将那块乳白色的舟骨按入手腕时的画面。
那种痛到极致的痉挛,那种重获新生般的战栗。
还有,那块长在自己心脏旁边的异骨,在那个瞬间产生的、与林悬同频的温热脉动。
陈野的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笔记本的最后,重重地写下了两句话。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
“活人受的罪,比死人还多。”
写完这最后两句,陈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
“林先生。”陈野伸手推了推林悬的肩膀。
林悬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仅仅过了半秒钟,那种无机质的清醒和警惕就重新占据了瞳孔。他迅速坐直身体,拿起手帕上的金丝眼镜戴上,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林先生。
“到了?”林悬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饭。”陈野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老子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这荒郊野岭的没你爱喝的咖啡,将就一口吧。”
两人下了车,走进路边一家孤零零的苍蝇馆子。
店里连个客人都没有,桌面上结着一层常年擦不干净的油浆,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
“老板,两碗牛肉粉,加双份的肉,再来两个卤蛋!”陈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拉开两把塑料凳子。
林悬走过来,看着那张油腻的桌子。他没有皱眉,只是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消毒湿巾,把面前那一小块桌面,连同店家送上来的廉价一次性筷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飘着红油的米粉端了上来。
陈野掰开一次性筷子,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他确实是饿极了。
吃了一半,他突然察觉到了对面的异样。
他抬起头。
林悬坐在那里,正试图用右手拿起那双筷子。
那是一幅极其吃力、甚至让人看着都觉得揪心的画面。
缺失了十一年的舟骨虽然归位了,但长时间废用的肌肉和韧带还远远没有恢复力量。林悬的右手抖得非常厉害,他试图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筷子,但手指的关节完全不听使唤,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
“啪嗒。”
筷子滑落,掉在了桌面上。
林悬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换用那只极其灵活、甚至能单手把陈野拽上悬崖的左手。
他固执地,再次用右手去抓那双筷子。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啪嗒。”
筷子再次掉落。
陈野咬着嘴里的一块牛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林悬那只在半空中微微痉挛的手。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悬宁愿忍受这种难堪,也不肯换左手。
他在确认。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终于不再是个残缺的怪物了。他要让这只手重新学会属于“人”的动作,哪怕这个过程比生剜骨肉还要痛苦。
林悬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伸出右手。
这一次,他终于笨拙地、极其勉强地把筷子捏在了手里。他夹起一根米粉,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米粉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重新滑回了红油汤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林悬的动作停住了。
陈野看着他,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像是被粗糙生铁卡住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说“用左手吧”这种废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自己的筷子,从自己碗里夹起那个浑圆的、卤得发黑的鸡蛋。
“吧嗒。”
卤蛋稳稳地落在了林悬的碗里,压住了那些滑溜溜的米粉。
林悬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他。
“吃吧。”陈野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对付自己碗里的粉,语气粗声粗气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痞味,“老子碗里的肉太多了,吃不下。这玩意儿好夹,你手抖也掉不下来。多吃点,补血。”
林悬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卤蛋。
片刻后,他用那只还在剧烈发抖的右手,捏着筷子,一点一点地,将那颗卤蛋夹了起来,送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小时。
回到车上的时候,陈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国道。
“下一站,去哪?”他问。
林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陈野没有追问,拧动钥匙,挂挡。五菱宏光重新汇入车流,在未知的公路上继续向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