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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送一程 “走吧,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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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林少爷。”
这句带着点粗砺痞气的话,在空旷的地下暗河边落下,连回音都被浓重的硫磺味吞没了。
林悬没有回答。
他握着那把沾着泥浆的手电筒,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走得很慢。那只死了十一年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笨拙的姿态,死死地攥着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因为肌肉长时间废用,他的手臂力量极弱,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发抖,晃动出一圈圈凌乱的光晕。
但他没有换到左手。
他就这么固执地、近乎贪婪地使用着这只失而复得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那块好不容易长回身体里的骨头就会再次消失。
陈野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转过头,走到瘫坐在水里的阿朵身边,一把将她从冰冷的黑水里拽了起来。
“能走吗?”陈野问。
阿朵的嘴唇冻得发紫,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手腕处血肉模糊,但肿胀已经明显消退了。她借着陈野的力道站稳,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走。这破地方的毒气虽然堵住了,但这股尸臭味老子是一秒钟都不想多闻了。”
陈野半架着阿朵,跟在林悬那道晃动的手电光后面,顺着来时的涉水步道,一步步退出了这片吃人的暗河。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阿朵体力透支,走得极慢。陈野没有催她,只是沉默地充当着一个稳固的人肉拐杖。
当他们终于从那条极其逼仄、长满青苔的岩石裂缝里挤出来,重新双脚踏上外面的土地时,天已经亮了。
没有阳光。湘黔深山的清晨,常年被浓重的灰白色雾气笼罩。
但当第一口冰冷、湿润、夹杂着松针和泥土腥味的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陈野还是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防毒口罩,像个溺水被捞上来的人一样,贪婪地呼吸着。
没有硫化氢的臭鸡蛋味,没有尸蜡那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恶心气味。就是最普通的、山野里的冷空气。
“活过来了。”陈野低声骂了一句。
阿朵靠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那件残破的红色嫁衣袖口,无声地痛哭着。
这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她不用去水底当一具残缺的白骨,也不用像她小姑那样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结束自己残废的一生了。
林悬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块青石上。
他没有扯口罩(他本来就没戴),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激动。他只是举起右手,将手电筒关掉。
“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他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依然苍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色。他极其缓慢地张开五指,又极其缓慢地握拢。每动一下,额头上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虔诚。
他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三人顺着山道往下走。
一路上,没有看到半个昨晚那些举着火把、气势汹汹的苗族壮汉。连封锁山道的路障都被人慌乱地撞翻在了路沟里。
显然,昨晚溶洞里那场毒气泄漏的恐慌,已经彻底击溃了这群人的心理防线。他们以为灾劫已经降临,逃得比谁都快。
等他们走到苗寨寨子口的时候,整个村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上百栋发黑的吊脚楼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声音,连平日里偶尔能听见的几声狗吠都没了。村民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在自己家里,等待着传说中“毒气屠村”的末日。
但在寨子口那口青石垒成的古井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老族长。
她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躲进屋里。她孤零零地坐在井台湿冷的石阶上,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她头上那顶象征着绝对权威和神明沟通者的沉重银角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里,沾满了脏污。
听到脚步声,老族长那只浑浊的独眼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走过来的三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阿朵那只垂着的、血肉模糊但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的右手上。
然后,她又看向了林悬。
她看到了林悬那只曾经死气沉沉的右手,此刻正握着一把手电筒。
老族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没死……”老族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村里的人没死……毒气……没有散出来?”
她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堵住了。”
陈野走上前,从兜里摸出那盒被水汽阴湿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两罐工业密封胶,一桶防腐固化剂。再加几圈防水胶布。”
陈野“啪”地一声打燃火机,蓝色的火苗在清晨的冷风中跳跃。他吸了一口烟,用一种极其糙砺、极其随意的语气,把老族长守了一辈子的“神明封印”,踩在了脚底。
“这玩意儿固化之后硬度堪比水泥,能撑个十来年没问题。等天亮了,让这姑娘报个警,叫省里的地质勘探队带几车水泥来彻底灌死,就完事了。”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老族长。
“你们守了几十年的山神,要了几十个姑娘的命。其实说白了,它不需要活人献祭。”
陈野嗤笑了一声,“它就是个漏气的窟窿。它只需要一个干装修的泥瓦匠。”
这句话,比林悬昨晚在溶洞里的诛心之言,还要荒谬,还要残忍。
林悬杀的是她的信仰,陈野杀的,是她这几十年来的价值。
用命换命的悲壮,在工业密封胶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黑色幽默。
老族长呆呆地坐在井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干瘪的、藏在刺绣袖管里的枯死右手。几十年前,她也是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自豪,把自己的手送给了神明,换来了全村人的命。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是一场可以用水泥解决的骗局。
“呵呵……”
老族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带着一种彻头彻尾的崩溃和疯癫。她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摸到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只极其粗重的、象征着族长身份的苗银项圈。
那项圈她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咔哒。”
她解开了项圈的暗扣。
沉重的银项圈从她的脖子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在项圈掩盖下的脖颈处,赫然露出一圈深深的、发黑的勒痕。那是常年佩戴重物勒出的死肉。
“没了……都没了。”
老族长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独眼里流出浑浊的泪。
“你把骨头拿走了……我的手也不用再守了。”
她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跟虚空中的什么人说话,“我守了一辈子……我也该歇歇了。”
她没有再看陈野和林悬,也没有看阿朵。她就像一截枯朽的木头,彻底瘫坐在了井台上,等待着自己生命的最终枯萎。
陈野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林悬。
林悬依旧是那副平静、冷漠的样子。他对老族长的崩溃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馈,只是用左手提着包,右手紧紧握着手电筒,转身朝着寨子外面那块泥地走去。
那里,停着他们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
陈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跟了上去。
阿朵没有跟着他们去车子那边。她站在井台不远处,看着老族长的模样,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紧闭门窗的族人。
“谢谢。”
阿朵对着陈野和林悬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她犹豫了一下,从那身残破的红嫁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复印纸条,快步走上前,塞进了陈野的后裤兜里。
“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以后有空再看。”阿朵低声说。
陈野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十分钟后。
陈野拉开五菱宏光的驾驶座车门,一股久违的福尔马林残味扑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从来没有这么让人觉得踏实过。
坐进车里,陈野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轰——”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车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陈野把车窗摇下来,夹着一根新点燃的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坐在那里。他用一块干净的湿巾,把那只刚刚经历过“复活”的右手,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然后,他将手电筒放在了一边的扶手箱上,极其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冷汗,但他身上的那种紧绷感,终于卸下去了几分。
陈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车外的后视镜。
镜子里,清晨的灰雾中。
那口古井旁边,老族长依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一样瘫坐在那里。地上的银角冠和银项圈,在雾气中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几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陈野咬着烟嘴,右手在方向盘的中央,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撕裂了苗寨清晨的死寂,在重重叠叠的大山里回荡。
干特种物流的运尸人有个规矩。
把死人送到地方,或者离开某个阴气重的地方时,要按一声长喇叭。那是告诉路上的好兄弟,活人要走了,也是给那些再也走不出这片大山的死人,送最后一程。
陈野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喇叭,是在送水底下的那些残缺白骨,还是在送井台边那个活了一辈子骗局的瞎眼老太婆。
他挂上挡,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破旧的面包车卷起地上的烂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朝着大山外面的国道,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