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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骨 “十一年。 ...

  •   “十一年。”

      林悬的声音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咽喉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血肉,“我找了它十一年。”

      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将那块乳白色的舟骨从发黑的银质夹层里拈了起来。

      他解开右边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管一点点挽起,露出那截苍白、僵硬、肌肉已经因为长期废用而有轻微萎缩迹象的右手手腕。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腕拇指根部下方、那个本该被骨头填满、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微凹缺口的“鼻烟窝”。

      陈野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提着那根沾满黑泥的短铁撬,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悬将那块微缩船只形状的骨头,对准了自己手腕上的那个缺口,狠狠按了下去!

      没有电影里那种光芒万丈的特效,也没有任何玄幻的声响。

      那块骨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就像是一块坚冰融进了温水里,悄无声息地沉了进去,与他手腕里缺失了十一年的经络和骨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然后。

      痛觉来了。

      林悬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眼底的红血丝如同碎裂的蜘蛛网般猛地炸开!

      他缺失了十一年的痛觉、触觉、温度觉,在骨头归位的这一秒钟里,以一种被压缩了成千上万倍的恐怖密度,像海啸一样疯狂地涌入了他的大脑!

      “唔——”

      林悬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几乎要将声带撕裂的闷哼。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脊梁的提线木偶,猛地跪倒在祭坛粗糙的黑石上。他的身体痉挛般地颤抖着,额头上的冷汗在一瞬间汇聚成流,浸透了他那件名贵的定制衬衫。

      太疼了。

      那种千万根枯死的神经重新接驳、十一年的死肉重新复苏的撕裂感,比当初生生把骨头从身体里剜出来,还要疼上十倍、百倍。

      因为被剜走骨头时,他还可以痛到昏死过去。

      而现在,他必须在极度的清醒中,硬生生承受这具残缺的身体重新变回一个“人”的全部代价。

      他的右手开始了剧烈的抽搐。

      那五根僵死多年的手指,像是被看不见的钢线疯狂扯动,在半空中扭曲、抓挠着。指节因为不受控制的痉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陈野看着祭坛上那个痛得几乎缩成一团的男人,心底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那个永远体面、永远高高在上、连西装裤脚沾了泥水都要用手帕擦干净的斯文败类。那个在毒气弥漫的生死关头,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用人命做数学题的冷血怪物。

      此刻,正极其狼狈地跪在满是青苔和血水的石头上,抖得像是在三九天的冰窟窿里冻了三天三夜。

      陈野涉水走过去,几步跨上祭坛,停在了林悬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出手去扶。

      陈野在底层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在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怜悯和施舍。

      他只是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手里那把沾着泥水、固化剂和刺鼻硫磺味的强光手电,递到了林悬的视线下方。

      林悬没有抬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在黑色的岩石上。

      但他那只刚刚归位的、还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的右手,却像是受到了某种本能的驱使,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十一年来,这只手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自主的意识。

      它颤抖着伸向前方,指尖触碰到了手电筒冰冷的金属外壳。

      林悬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这具身体在阔别了十一年后,对“冰冷”这种温度觉久违的、本能的畏惧。

      但他没有退缩。

      那五根苍白修长的手指,顶着撕裂般的剧痛,重新伸了过去。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点一点地弯曲,一寸一寸地合拢。

      最终。

      死死地、用力地、将那个手电筒握在了掌心里。

      金属外壳的温度大概是十二度。很冷,很硬。

      但对于一只死了十一年的手来说,这是它触碰到的第一个真实的世界,是它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第一个锚点。

      陈野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紧紧握住手电筒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林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着一种几乎透明的青白色,骨节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陈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块粗糙的生铁卡住了。

      “操。”

      陈野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胸,传来了一阵极其平稳的、温热的脉动。

      那块从十七岁起就寄生在他心脏旁边的、仿佛属于深海的异骨。

      此刻,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发出针扎般的刺痛,也不再散发出那种主宰一切的冰冷死寂。

      它就像是一颗真正跳动着的心脏,正在陈野的胸腔里,和面前这个刚刚找回了一块拼图、正在学着重新做回一个“人”的残缺怪物,跳动着完全相同的频率。

      这是一种奇异的共振。

      陈野松开手,任由林悬把手电筒拿走。

      林悬握着手电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借陈野的力,而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撑着祭坛的地面,极其缓慢地,自己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摇晃。但他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掸了掸膝盖上沾染的泥水和青苔,又将湿透的、凌乱的衬衫领口重新理平。

      即使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痛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也必须先把自己收拾体面。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十一年来用来伪装自己的最后一层硬壳。

      陈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痞笑。

      “真他娘的难伺候。”

      陈野站起身,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他们只是刚在路边摊吃完了一碗粉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林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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