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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水与骨 林悬左手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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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悬左手抓上去的瞬间,水面上甚至发出了“滋啦”一声细微的异响。
那只吸饱了气血的苗银手镯,此刻滚烫得惊人,像是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生铁。即使隔着医用乳胶手套,那种可怕的高温也绝对能瞬间烫起水泡。
但林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起来。”
林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那只爆发出液压铁钳般惊人握力的左手,死死攥住手镯的边缘,不顾阿朵撕心裂肺的惨叫,硬生生将她从齐膝深的黑水里拖拽了起来,大步拖向祭坛。
水下。
陈野正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肩膀上,死死顶住那块覆盖在裂缝上的防水胶布。
毒气喷发的压力极大,水流在裂缝周围形成了一个疯狂的漩涡,拼命地拉扯着陈野的身体。冰冷刺骨的尸水顺着衣领和手套的缝隙倒灌进去,冻得他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黑暗中,时不时有水流卷起的苍白腿骨和断裂的肋骨擦过他的小腿,那种黏腻的尸蜡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换个普通人,在这种极度幽闭、冰冷、且遍布尸骨的水底,早就吓得呛水溺亡了。
但陈野稳得像块生根的岩石。
他在水底吐出一小串气泡,忍着肺部因为极度缺氧而产生的燃烧感,在心里默默倒数。
水面上,传来剧烈的水花翻腾声。
陈野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林悬把阿朵拖上了祭坛。
“当——!”
一声极其沉闷、通过水体传导下来依然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溶洞里炸响。
陈野在水下皱了皱眉。
密封胶已经在冰冷的黑水中开始迅速硬化,但这需要时间。最后十秒。他必须死死顶住。
祭坛上。
林悬根本没有去解手镯的搭扣。他直接将阿朵的手腕拖到祭坛边缘,把那只已经深深陷入阿朵肿胀皮肉里的银手镯,死死抵在了一块凸起的尖锐黑石上。
剧烈的摩擦让阿朵的手腕瞬间血肉模糊。
但阿朵此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叫不出来的。她瘫在祭坛浅水的边缘,为了不让自己把舌头咬断,她只能死死地、拼命地咬住自己那身红色嫁衣的袖口。眼泪混合着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
“忍着。”
林悬冷酷得让人胆寒。
他那只废掉的右手虚扶着自己的左手腕借力,猛地抬起右腿,用膝盖狠狠压住了阿朵正在拼命挣扎扭动的右臂!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残忍的精准。
随后,林悬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人头大小、极其尖锐的方解石碎块。
他没有看阿朵扭曲痛苦的脸。
他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死死盯着手镯上那个因为氧化和吸血而变得暗红发黑的搭扣。
然后,他高高举起那块碎石,带着一种压抑了十一年的暴戾,狠狠砸了下去!
“砰!”
火星四溅!
苗银虽然柔软,但这个手镯的材质极其特殊,掺杂了某种坚硬的陨铁。这一砸之下,搭扣并没有断裂,只是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哗啦!”
陈野终于熬过了读秒,确定胶布边缘已经被固化剂完全封死,他双腿猛地一蹬河床,从黑水里破水而出!
“成了!毒气封住了!”
陈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硫磺味和水汽的空气,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转头看向祭坛。
然后,他愣住了。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晕中。
那个永远体面、连一点灰尘都不能容忍的林悬,此刻正半跪在满是泥水和青苔的祭坛上。他用膝盖死死压着阿朵的手臂,左手高举着一块沾满泥沙的石头。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水汽。
但他身上的那种气场,却恐怖得像是一头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远古凶兽。
“砰!”
林悬面无表情,再次狠狠砸下石头!
咔哒——
在第三次极其沉重的砸击下,那只困了无数个苗族女孩一生、封印了十一年秘密的苗银手镯,搭扣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崩碎!
银质的圈口猛地弹开。
那种因为吸血而产生的恐怖吸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朵死死咬在嘴里的红嫁衣袖口终于松开,她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闷哼。那条被勒得青紫的右臂,像是一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绵绵地垂落在了浅水里。
肉眼可见地,手腕处那种恐怖的肿胀开始缓慢消退,血液的流速恢复了正常。
虽然手腕血肉模糊,但这条手臂,保住了。
阿朵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水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林悬随手扔掉了那块沾着泥水的碎石。
他没有去管阿朵,也没有看一眼走上祭坛的陈野。
他用左手将那只断裂的苗银手镯从泥水里捞了起来。银圈上还沾着阿朵的血,暗红色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
林悬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沉重。
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顺着手镯内侧那个发黑的银质夹层边缘,极其小心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力一掰。
夹层的薄银片脱落了。
陈野提着短铁撬,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打在林悬的左手上。
在刺眼的白光下。
在那发黑、沾血的银质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足三厘米长、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的小骨头。
它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也没有任何岁月的氧化,干净得就像是刚刚从一具鲜活的身体里剔出来的一样。它的形状两头微翘,中间略凹,整体的弧度极其优美。
就像是一条微缩的、能够在阴河中摆渡亡灵的小船。
舟骨。
陈野看着那块骨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运尸这行,见过无数的白骨,但从没见过哪一块骨头,能散发出如此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莹润光泽。
而林悬。
他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夹层里的小骨头,那张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活人的颤动。
那是一种极度饥渴、极度偏执,却又因为即将得到满足而产生的、无可抑制的战栗。
他死死盯着那块小船形状的骨头。
“十一年。”
林悬的声音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咽喉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血肉。
“我找了它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