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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找到你了 “陈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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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机。”
林悬的声音在翻滚的毒气和水声中,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陈野死死盯着他。
白色的硫化氢毒雾正在他们周围像开水一样沸腾,阿朵在水里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但在这种随时会全军覆没的绝境里,林悬的语气,竟然和第一天在重庆朝天门的破茶馆里点茶时,没有任何分别。
“如果我现在不管那条裂缝,直接拿走手镯,我们还能跑出去吗?”
林悬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他不是在问陈野,他是在问正在痛哭挣扎的阿朵。
阿朵在水里剧烈地发着抖,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气泡冒出的密度和溶洞的空间体积,声音嘶哑而绝望:
“不行……现在裂缝还只是在漏气,封堵层没有完全塌!如果你强行拿走手镯,封堵层会瞬间全面崩塌,毒气的喷涌量会翻几十倍。两分钟……最多两分钟,这里的浓度就会达到绝对的致死量。就算你们跑得再快,也跑不到洞口!”
“两分钟。”
林悬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在那短暂的三秒钟里。
陈野敏锐地感觉到,林悬的大脑正在进行某种极其高速、且极其冰冷的计算。
他看着那条喷气的裂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祭坛,最后目光落在了阿朵那只正在疯狂吸血的手镯上。
陈野意识到,林悬在算计两个方案——
方案A:直接用暴力砸断阿朵手腕上的手镯,取出骨头,然后他们三个人在毒气全面爆发的两分钟内拼死往洞外跑。
方案B:让陈野潜水去封堵裂缝,同时,林悬从阿朵手腕上强行拆解手镯,取出骨头。这样能争取到至少五分钟的时间。
这三秒钟,对阿朵来说是等死,对陈野来说,却是在凝视深渊。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选择方案A,带着一个手腕重伤、几近昏迷的阿朵,两分钟内跑出溶洞的几率几乎为零。
如果林悬想要自己活命,最理性的选择,是砸断手镯拿到骨头后,直接抛下阿朵,甚至抛下陈野,一个人跑。
眼前这个斯文体面的男人,正在用人命做数学题。
而更让陈野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自己,也是这道题里的一个算子。
“这个方案的变量更少。”
林悬的视线终于从水面移开,转向了陈野。
“看你的了。”
不是“我们必须救她”,也不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是“变量更少”。
方案A的变量太多——毒气的扩散速度、跑路的距离、人在极度恐慌下的体能消耗,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大家都会死。
而方案B的变量极少——只需要陈野手里的材料,和陈野的闭气能力。只要裂缝被堵住,时间就站在他们这边。
陈野觉得后背窜起一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凉意。
这才是真正的怪物。比起水底下那些残缺的白骨,比起空气里致命的毒气,这种在生死关头依然能把人命当成数据来衡量、并且毫不掩饰这一点的理智,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但陈野没有时间去恐惧。
“少他妈废话!”
陈野猛地把背上的帆布包甩到胸前,一把扯开拉链。
他以最快的速度掏出两罐工业密封胶和一桶防腐固化剂。
“先打固化剂,再封胶,最后贴防水布!”
陈野将材料塞进兜里,又把一卷厚实的防水胶带塞到阿朵手里,眼神透着股恶狼般的狠劲:“姑娘,你负责给我指位置、按住胶布!五分钟,够老子把阎王爷的嘴都糊上了!”
阿朵死死咬着牙,忍着手腕上撕裂般的剧痛,用力点了点头。
“下水!”
陈野低喝一声,将手电筒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进了黑水里。
水下能见度接近于零。
哪怕手电筒开到了最大亮度,在浑浊的、翻滚着气泡的水下,光柱也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陈野全靠手感和阿朵在水面上指引的方向,向着祭坛边缘摸索。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碰到了裂缝的边缘。
那触感极其粗糙、锋利,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干裂的嘴唇。随着气泡的疯狂涌出,裂缝周围的水流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微型漩涡,拼命地拉扯着陈野的手臂,试图将他推开。
冰冷刺骨的尸水顺着劳保手套的缝隙渗进去,冻得他指尖发麻。
黑暗中,偶尔有水流卷起的苍白腿骨擦过他的小腿,那种黏腻的尸蜡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但陈野的手极稳。
他捞过几百具泡水的尸体,在比这更恶心、更凶险的水库底干过更难的活儿。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他手抖。
他在水底吐出一小串气泡,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将固化剂的管嘴死死抵住那条正在喷气的裂缝,用力挤压。
而在水面上。
林悬没有去看水下拼命的陈野,也没有去看痛得浑身痉挛的阿朵。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阿朵那只肿胀发紫、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那只苗银手镯已经吸饱了血,表面的藤蔓花纹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高温。
就在这时,林悬动了。
他没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碰阿朵,而是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
伸出了他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他把那只毫无知觉的、废掉的右手,贴近了阿朵手腕上那只正在发光的手镯。
“你在干什么?”阿朵惊恐地看着他,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了调。
林悬没有回答。
他在等。
那块他找了十一年的骨头,就在这只疯狂吸血的手镯的夹层中。它在用活人的气血滋养自己,准备“归位”。
而林悬,就是它要归的位。
“咕噜噜——轰!!!”
水底的裂缝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愤怒地翻了个身!
大量的白色毒气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喷涌而出!
“陈野!”阿朵在水面上尖叫,死死按住陈野刚刚贴上去的防水胶布,但那股地底喷发的压力太大,胶布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边!
“哗啦!”
陈野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嘴里还咬着手电筒。他手里那罐密封胶已经空了一半。
“闭嘴!按死它!”陈野含糊不清地怒吼了一句,再次憋足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了那块即将被冲开的胶布。
也就是在这一刻。
阿朵手腕上的那只银手镯,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手镯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大盛!
林悬镜片后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十一年的、极度饥渴的狂热。
他那只废掉的右手,虽然无法做出任何抓握的动作,但在靠近手镯的瞬间,手腕处的皮肤竟然隐隐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像是,那层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迎接它失散多年的兄弟。
陈野在水下换气时,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在这种诡异的光线和高度缺氧的状态下,什么幻觉都有可能。
“找到你了。”
林悬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滚烫的、沾满鲜血的苗银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