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迎亲 白天剩下的 ...
-
白天剩下的时间,两人没再说话。
陈野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假装睡觉,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过等下进洞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麻烦。林悬坐在窗边翻他那本厚笔记,一整个下午,一页都没翻过去。
直到入夜,苗寨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夜风从后山的溶洞方向吹过来,雾气里夹杂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硫磺味。
陈野独自去了一趟村口的空地,拉开那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
他嘴里叼着烟,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动作麻利地翻出几罐常年备着的工业级防水密封胶、两桶防腐固化剂,还有几卷厚实的防水胶布,统统塞进一个深色的帆布双肩包里。
这些都是他干“特种物流”的吃饭家伙。夏天拉那些因为天气热而涨相严重、甚至开始渗液的巨人观尸体时,一旦冷柜密封不住,全靠这些能在高湿度环境下迅速硬化成水泥状的材料来封棺材缝。
最后,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两把强光手电,以及一副沾着些许暗色污渍的劳保帆布手套。
陈野把手套戴上,用力握了握拳。
粗糙的帆布摩擦着掌心,那是一种粗粝的、干活前的踏实感。
回到吊脚楼时,子时快到了。
外面传来了沉闷的鼓声。
在这个号称“办喜事”的夜晚,没有唢呐,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任何人说话。整个寨子只有那单调而死寂的“咚、咚”声,像是一脚一脚,踩在人的心口上。
陈野和林悬推开房门,站在二楼的阴影里,透过木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一条由几十支火把组成的火龙,正沿着蜿蜒狭窄的木栈道,缓缓向村子后方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族长。
她今晚换了一身更加隆重的黑色苗服,头上的银角冠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下泛着森冷的光。她那只完好的左手拄着黑木拐杖,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而那只干瘪、枯死的右手,依然死死地藏在宽大的刺绣袖管里。
跟在她身后的,是四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他们肩上抬着一顶没有顶盖的简易木轿。
阿朵就坐在轿子上。
她穿着那身鲜红的、挂满沉重银饰的嫁衣。在满场暗色的服饰和跳跃的火光中,那一抹红显得刺眼又绝望。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双手死死交握在身前,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队伍走得很慢。
就在轿子经过陈野他们所在的吊脚楼下方时,老族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鼓声戛然而止。
老族长转过身,用左手从旁边的随从端着的木托盘里,拿起了一样东西。
借着跳跃的火光,陈野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东西——那是一只极其粗重、款式古老的苗银手镯。
手镯的表面已经严重氧化发黑,失去了银器本该有的光泽。上面雕刻着一些扭曲的、类似于藤蔓或者水流的繁复花纹。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上面,那些花纹看着看着,竟像是在手镯表面缓缓蠕动。
老族长走到阿朵面前,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仪式性的祈祷。
她一把抓过阿朵的右手。
“咔哒”一声脆响。
那只沉重发黑的银手镯,被死死扣在了阿朵纤细的手腕上。也就是在那一圈昨天被死死掐出乌紫指痕的位置。
在手镯扣上的那一瞬间。
陈野在楼上清清楚楚地看到,阿朵原本还在剧烈颤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某种一直隔空拉扯着她的无形力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重的、犹如实质的下坠感。
阿朵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沉,连带着她的右肩都跟着塌了下去。仿佛那只手镯有千斤重,压得她连抬起胳膊都显得无比吃力。
林悬白天说的那句话在陈野脑子里过了一遍——它是在吃人。
陈野看着阿朵那条瞬间失去活力的右臂,觉得后槽牙隐隐发酸。
轿子上的阿朵在火光中微微低下了头。
她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抬头给楼上的两人递眼神——在老族长鹰隼般的注视下,任何抬头的动作都会招来致命的怀疑。
她只是垂着眼帘。然后,那只没戴手镯的左手,在她嫁衣的红色衣摆上,极其隐蔽地、极其缓慢地,攥紧了。
指节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把布料撕裂。
停顿了一秒后,她又松开了手。
这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她在用“握住又放开”来告诉黑暗中的同伴:她准备好了。
老族长转过身,拐杖重重顿地。
“咚——”
鼓声再次响起。
迎亲的队伍继续向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后山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里。红白相间的引魂幡在夜风中猎烈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献祭招魂。
二楼的阴影里,陈野转过头。
林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下了一直戴着的纯白棉质手套,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紧绷的、极其贴合肌肤的纯白医用乳胶手套。
他用左手拎起那个小巧的皮质手提包,镜片后的眼神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
“走。”林悬轻声说。
陈野把装满材料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没说话,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直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