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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变量 “带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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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走,治标不治本。”
林悬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那只手镯不是在保佑你们。”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不戴它,它就隔空拖拽你的手腕;戴上它,它就直接抽干你右手的生机。不管你跑到哪里,这种单向的索取都不会停止。”
阿朵彻底呆住了。她连哭都忘了,愣愣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悬。
“所以……我逃不掉?”
“逃不掉。”林悬说。
一旁的陈野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阿朵和林悬中间。他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仿佛什么都知道的雇主。
“林先生。”陈野的声音里带着火星子,“你既然什么都清楚,那老子倒要问问,那镯子里到底封着个什么玩意儿?谁的骨头能有这么大的邪性,镇得住这深山老林里的毒气,还要抽活人的血来养?”
林悬端着咖啡杯的左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陈野,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他用左手轻轻捏住了自己毫无知觉的右手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拇指根部下方那个微微凹陷的关节处。
“舟骨。”林悬平静地说。
“什么?”陈野没听懂。
“人体腕骨之一,形状像一条微缩的小船。它负责连接和支撑,是手腕能做精细抓握动作的关键。”
林悬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本枯燥的解剖学教材,“缺失了这块骨头,右手就会丧失绝大部分握力,无法对掌。随着时间推移,肌肉会不可逆地萎缩。”
陈野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林悬那只废掉的右手。这一路上,他设想过林悬的手是车祸、是工伤、甚至是跟人结了仇被废了。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种可能。
“那镯子里封着的……”陈野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发哑,“是你的骨头?”
“嗯。”
林悬应了一声,放下左手,“我找了它十一年。”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山风吹得木门“吱嘎”作响。
陈野靠在门框上,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掉在脚边的木地板上。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莫名发干。一个人,被活生生抽走了一截骨头,封进沉重的银手镯里,用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溶洞里当一个“镇压”的物件。
这他妈得有多疼?
陈野下意识地把手覆在自己的左胸。他十七岁那年做过开胸手术,知道骨头被锯开是什么滋味。但林悬呢?看他平时那种仿佛没有任何痛觉的麻木状态,这十一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左胸里的异骨似乎感受到了陈野情绪的波动,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两下,传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印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同类之苦。
陈野用力咬了一下腮帮子,强行把心底那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心疼”的情绪掐灭。
“那……那该怎么办?”阿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林悬,像看着最后的判官。
林悬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微光。
“今晚子时,老族长会当众把手镯给你。”林悬说,“拿着它。然后,带我们进溶洞。”
陈野在旁边听着,眼皮狠狠一跳。
这姓林的,不仅没打算带这姑娘跑路,居然还要利用她去拿那只手镯!
“等一下。”陈野打断了林悬,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疯了?那溶洞里全是泄漏的毒气,老太太今晚肯定派了几十个壮汉盯着。我们就两个人,带着个姑娘进去抢东西,怎么脱身?”
林悬抬眼看着陈野,目光里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林悬沉默了大概三秒。陈野看着他的眼神,能感觉到他确实在算什么——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人,而是在权衡如果把阿朵也卷进去,整个行动的变数会增加还是减少。
“因为她学的是地质。”林悬看向阿朵,给出了他计算后的结论,“如果我把手镯拿走,毒气会彻底失去封堵。所以,在取走手镯的同时,我们需要有人在水下进行人工封堵。”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陈野:“而你,懂丧葬行当的材料学。你的车里,有高浓度的密封胶和防腐固化剂。配合她对岩层裂缝的判断,可以撑至少十年。够官方派专业地质队来彻底解决问题了。”
陈野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悬,一股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意瞬间爬满了后背。
这个人……这个披着体面外皮的斯文败类,在昨天进村、甚至在昨晚看到阿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他算准了阿朵的专业知识,算准了陈野运尸车里的材料,甚至算准了今晚老族长会把手镯拿出来。
他把所有人的恐惧、求生欲、专业的知识储备、甚至是道德底线,全部变成了一个名为“取回骨头”的精密方程式里的算子。
陈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狠手黑的混混,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善人。
“如果我不去呢?”阿朵咬着苍白的嘴唇,死死地盯着林悬。
“你可以不去。”林悬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一丝强迫的意味,“那你今晚就会成为一个断手的‘神明新娘’。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像你小姑那样。”
残酷,且毫无破绽。
阿朵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被逼入绝境后的决绝。
“好。”她咬牙说道,声音发着狠,“只要能破了这个见鬼的诅咒……我带你们去。”
阿朵站起身,擦干眼泪,悄悄溜出了房间,回到了她被软禁的吊脚楼去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陈野和林悬两个人。
陈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红白相间的丧葬引魂幡在风中烈烈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安坐在椅子上的林悬。
“林先生。”
陈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底层混混特有的狠劲和嘲弄,“你这算盘打得真够响的。连人家小姑娘的命都敢拿来赌。”
他走到木床边,一把抓起自己的破军大衣,抖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说:
“老子拿钱办事,可以帮你去趟雷。但你那破骨头要是真在洞里,老子拿回来,还得加钱。”
林悬站起身,用左手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衬衫袖口,将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重新遮掩得体面、规矩。
他没有理会陈野关于“加钱”的痞气宣言。
“我没有算漏。”
林悬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他抬起头,看着陈野宽阔挺拔的背影,目光在陈野左胸的位置停了一秒。
“而且,我早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