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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进洞 溶洞的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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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的入口,在后山半山腰的一处断崖下方。
迎亲的队伍没有靠得太近。按照苗寨里传下来的规矩,活人的生气会冲撞神明,除了作为祭品的“新娘”,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神明安息的洞穴。
队伍在距离洞口三十米开外的一片乱石滩前停了下来。
火把的红光照不透前方浓重的白雾。风从那个黑洞洞的巨大裂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的臭鸡蛋味——那是高浓度的硫化氢气体。
阿朵下了轿子。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闹。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拖着那只坠着沉重银手镯的右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口里。
红色的嫁衣在浓雾中闪烁了一下,彻底被黑暗淹没。
老族长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阿朵的影子,她才举起手里的黑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封山道。”老族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生人回避。明天天亮之前,谁也不准上来。”
几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立刻举着火把,像铁塔一样守在了上山的唯一一条石板路前。其余的人则跟着老族长,迅速退下了山。
五十米外,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背后。
陈野趴在带着露水的泥地上,透过草叶的缝隙看着那几个守路的壮汉。
“正门走不通了。”陈野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身后的林悬,“那几个一看就是练家子,手里还拿着家伙。硬闯会误事。”
林悬半蹲在草丛里,纯白的医用乳胶手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有别的路。”林悬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极其笃定的陈述句。
“算你命好,遇上我。”陈野哼了一声,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我以前在川西背过半年的尸体,这种喀斯特地貌的野山,到处都是漏水的裂缝。跟我来。”
陈野猫着腰,带着林悬悄无声息地退入林子里,绕着山体侧面摸了过去。
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了一处极其陡峭的岩壁前。
这里几乎呈九十度的垂直死角,常年不见阳光,岩石表面布满了湿滑的暗绿色青苔。但在岩壁上方大约三米高的地方,有一道半米宽的天然裂缝,隐隐有阴风从里面透出来。
“从这儿爬上去,钻进那个裂缝,应该能和主洞穴连上。”
陈野仰头看了一眼,这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手脚并用,踩着岩石凸起的地方,像只壁虎一样,三两下就攀到了裂缝边缘。
他在上面蹲稳,转过身,朝下面伸出戴着劳保帆布手套的右手。
“上来。”陈野压着嗓子喊。
林悬站在下面。他仰起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是一个对正常人来说都需要双手配合才能完成的攀岩动作,而林悬只有一只左手能用。他的右手依然死气沉沉地垂在身侧,仿佛一截多余的枯木。
但他没有犹豫。
林悬抬起左手,抓住岩壁上的一块凸起,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向上窜起一截,随后在重力即将把他拉下坠的瞬间,他极其精准地将左手伸向了陈野。
陈野探下大半个身子,一把死死扣住了林悬的左手腕。
入手的瞬间,陈野心里猛地惊了一下。
隔着那层薄薄的医用乳胶手套,林悬的手腕极细,骨节冰冷得像是一块在雪水里浸泡了千年的玉石。
但在陈野扣住他的下一秒,林悬的反向抓握力爆发了。
那五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像是一把液压铁钳,死死卡进了陈野小臂的皮肉里。那种力量大得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肌肉能产生的,哪怕隔着粗糙的帆布外套,陈野都觉得自己的小臂骨头被捏得隐隐作痛。
陈野咬了咬牙,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像拎一袋上百斤的货一样,把林悬单手拽了上来。
“操,你这左手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陈野把林悬拉进裂缝里,一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林悬站稳身体,用左手拍了拍西裤膝盖上蹭到的青苔,语气平稳:“习惯了而已。”
十一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生存本能和力量都集中在一只手上。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代偿。
陈野没再说话。他从包里摸出强光手电,打开。
虽然没有再问,但在黑暗的岩缝里往前挤的时候,林悬那只手腕极寒的温度和非人的握力,却像是烙印一样残留在陈野的掌心里,化不掉,也忘不掉。
两人顺着逼仄的岩石裂缝往里走。裂缝极其狭窄,只能侧着身子像螃蟹一样一点点往前挤。
足足挤了五六分钟,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他们成功穿过了山体边缘,进入了溶洞的内部主干道。
一踏进这里,外面的世界仿佛瞬间被切断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也没有苗寨里那沉闷的鼓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手电筒的强光打出去,光柱在浓重的硫化氢雾气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照不到洞穴的尽头。
这里的温度极低,阴冷的水汽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
“阿朵应该在前面。”林悬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泞,那里有一串极其轻微的、拖拽着的脚印。
两人沿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十米,陈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黑暗中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陈野站在原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搭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心跳平稳。每分钟大概七十下。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长,肌肉处于一种极其放松、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绝佳状态。
这太不正常了。
任何人,在深夜进入一个陌生、巨大、充满剧毒气体和诡异传说的地下魔窟,都不可能保持这种状态。这是生物面对未知环境时本能的应激反应。
陈野清楚地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刚跟着师父入行。第一次去一个废弃的水库里捞一具泡了半个月的浮尸。那天他明明站在大太阳底下,却吓得双腿发软,最后扶着树吐得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生胆大包天的人。他对死亡和黑暗的恐惧,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可是现在呢?
他站在这个遍布着尸臭和刺鼻硫磺味、随时可能冒出鬼东西的洞穴深处,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觉得……极其踏实。
就好像他不是走在一个吃人的溶洞里,而是走在午后洒满阳光的公园小道上。
陈野放下搭在颈动脉上的手,下意识地,隔着厚重的夹克,把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那块紧贴着心脏的异骨,此刻安静极了。
它没有像过桥时那样发出针扎般的剧痛,也没有像看到断手石雕时那样散发出烙铁般的闷热。
它呈现出一种陈野从未体会过的状态——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餍足的死寂。
它就像是一条在浅滩里挣扎了十年的鱼,终于顺着暗流,游回了属于它自己的那片深海的底部。它在这里如鱼得水,散发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宰一切的平静。
陈野在这一刻,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是他陈野胆子大。是这块死人骨头,让他在这种阴间地界里觉得“踏实”。
那他这十年的运尸人本能,他引以为傲的胆量……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这块骨头借给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冰锥,顺着脊梁骨直接扎进了后脑勺。
陈野死死咬紧了牙关,手套下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没敢再往下想。
“陈野。”
走在前面的林悬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回音。
“怎么了?”林悬问。
陈野猛地回过神来。他把手从左胸放下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事。”陈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糙砺的痞气,他大步走到林悬身边,“鞋底踩了块烂泥,滑了一下。”
林悬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前方。
在强光手电的光柱尽头,大约十几米外的湿滑岩壁旁。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嫁衣,正孤独地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阿朵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那只戴着沉重银手镯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听到脚步声,阿朵抬起头。
满脸的泪水在强光下反着光。她死死咬着嘴唇,看到陈野和林悬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撑着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那只戴着手镯的右手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挂了一块铁秤砣。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托住自己的右手腕,才能勉强保持身体的平衡。
“带路。”林悬走到她面前,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去水脉倒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