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颔将星》平行世界旁观者

9、第九章 乱战（二） 第九章乱战

　　第九章乱战（二）

　　冲进沟里。

　　马蹄踩地的震动从骑座传上来，刀刃撞上什么，力道从虎口传进来，有人冲他来，他把那个来处判断准了往旁边避，避过去，下一个又来了，连想都来不及想，是身体直接在应。

　　一百骑从背后杀进来，打的是一个字——乱。

　　沟窄，伏兵展不开，五百人的队形在这道窄沟里就是个摆设，被他们从背后一冲，前段的人往前挤，后段的人补不进来，中间的挤作一团，互相碍手碍脚。奇袭的头一刻钟是他们的，班超知道，但只有这一刻钟。

　　五百对一百，乱过这一刻钟，数字的账就该来算了。

　　乱战里有一种东西是兵书不写的。

　　是气味。

　　血的气味、马汗的气味、尘土被踩碎了扬起来的气味，还有人在极度紧张时身上散出来的那种焦灼味，混在一起，在这道窄沟里积着，散不出去，吸一口，整个人都被那种气味逼进去，逼进一种只有生死的窄地方，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班超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用力——握剑握太紧，虎口的肌肉绷到极限，手就开始抖。有人从左边撞过来，他侧身，剑往斜上一挡，对方的刀刮过他的甲胄肩板，火星子迸了几点，他往前压，把那刀势压低，对方马头一偏，被后面自己人的马撞开了。

　　没有时间看他后来怎样。

　　下一个已经来了。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班超侧过去，是陈武，他的刀已经架住了一杆矛，两个人在马上较劲，面对面，谁都没有让。班超从斜侧切进去，用马肩撞了那匹矛兵的马，马一歪，陈武的刀乘势下来，那个人落马了。

　　陈武朝班超呲了一下牙，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又冲进去了。

　　班超在乱战里扫视，找那个人。

　　右侧。

　　几十骑在重新聚拢，有人在指挥——他看见那个身影，在乱战里站得很稳，手势在发，四周的人在听，右翼的阵形已经有了雏形，再给他一刻钟，这一百骑就要被从侧面包住了。

　　班超往右侧冲过去。

　　绕了一个弯，避开正面的乱，从斜侧切进去。对方也看见他了，提刀来迎，刀法稳，是练过的，来的一刀劈势很重，班超格开，对方顺势把那一剑卸偏，反手一击，冲着他持剑的手腕，准，狠。

　　他往后撤半步，没让那一击打实，但让出了位置。

　　马身撞过来了。

　　两匹马的冲力合在一起，班超没有躲，反而往前压，同时抬手，用剑柄往对方头盔的侧面磕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角度准——头盔的扣带松了，就在两匹马撞上去的那一刻，震动传上去，头盔从那个人头上震落——

　　落地。

　　黑发散开来。

　　班超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不是战场停住了，是他停住了。

　　刀声还在，马蹄还在，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得见，只是没法动，因为他在看。

　　黑发从头盔里散出来，落在甲胄的肩上，落在风里，乱，但乱得有一种不能更改的样子，像是那片草原和大漠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这个颜色本来就该在这里。

　　她没有动。

　　头盔落在马蹄边，她坐在马上，发散着，一手握刀，腰背是直的，甲胄上带着这场乱战的尘。她没有慌，没有闪，就那样坐在那里。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

　　班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只是美。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在中原所有见过的人里没有的——她是战场上长出来的，像那片草原一样，野，辽阔，不为任何人的眼光而存在。头盔落了，发散了，她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一分都没有乱。

　　她的眼睛是深色的。

　　大漠里晴天正午的颜色，从地平线那端照过来的、让人辨不清冷热的光。

　　她用那双眼睛看他，不是惊慌，不是畏惧。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一剑是谁打落了她的头盔，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来历。

　　蒲类海的风从湖面跑来，带着水气，把她的黑发再吹乱了一缕，她没有去理，就那样，在战场里，甲胄带着乱战的尘，头盔在脚下，刀还握在手里，用那双眼睛看他。

　　两匹马的马头相距不到三步。

　　近得他能看见她呼吸时甲胄肩板的起伏，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深水里的光。

　　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先回过神来。

　　侧头，看了一眼沟里的局势——正面战线已经有了动静，汉军大阵在往前压，鼓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沉，密，是推进的节奏，伏兵的计划彻底落空了，继续打没有意义。她回过头，再看了班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他说不清楚。

　　然后她调转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令。

　　身边的骑兵跟着动起来，往沟的北端撤，快，但不乱。

　　班超没有追。

　　不是来不及，是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撤离的骑流里穿行，黑发在尘里一起退去，退得远，退得看不见了，只剩下蒲类海的风，还从那个方向过来，带着一点草原的气味，干，辽阔，像是她还在那里。

　　他的手里还握着剑。

　　她的头盔在马蹄边的地上，镶着一个漂亮的银边，边沿有一道新磕的痕，是他打落时留下的。

　　到日中时分，这场仗收了尾。

　　鼓声停了，战场上剩下的声音是另一种——马的喘息，兵器落地，受伤的人压低了叫出来的声音，还有风，蒲类海的风，把这些声音都托着，飘在这道沟里，散不干净。

　　呼衍雄正面兵力被步卒大阵缠住，侧翼伏兵被打散，两线同时断了，溃势从侧翼往正面蔓延，匈奴骑兵主力开始撤，窦固将军命骑兵追击，追出去四十里，旗才收。呼衍雄率残部向北遁走。

　　班超在沟里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血，有折断的兵器，有几匹倒下的马，马还在喘，眼睛睁着，看着天，蒲类海的天，蓝，深，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一个伤兵从他旁边被人搀过去，低着头，步子乱，班超侧身让开，看着他们过去。

　　他把那一百骑带回来，清点人数，折损了十一人。他让人把名字逐一报来，记在行军日志里，一个一个写，字一笔一划，不潦草。

　　陈良，魏子固，宋桓，周义，刘奉，蒋柏，姚进，方谦，裴成，邓子恒，孙三。

　　写完，把日志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他去把那顶头盔捡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去捡了，捡回来，放进包袱里，压在父亲的残卷下面，没有跟任何人说。

　　当天夜里，书生班超来了。

　　他坐在对面，看了班超很久，没有开口。班超的眼睛看着帐壁上的火光，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书生班超最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今天的战场，也不是那一百骑：

　　"她叫什么名字？"

　　班超没有答。

　　"你不知道，"他说，"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你看了她那么久，然后你让她走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顶头盔，"书生班超说，"你放到包袱里去了。"

　　班超没有回答这个。

　　书生班超看着他，问："你认识她吗？"

　　班超还是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书生班超的声音停了一下，"没有追？"

　　篝火的光在帐壁上跳了两下，外面有风，把帐帘吹开了一角，夜气进来，带着蒲类海的湖腥味，凉，还带着一点今天乱战里的尘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楚是哪一种。

　　班超把帐帘压回去，手放在上面，没有动。

　　书生班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看她的眼神，和你看西域的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都是你想要，却拿不到的。"

　　帐外，蒲类海的夜风过去，篝火的烟斜了一斜，散开了。

　　班超坐在里面，把包袱底下那顶头盔的位置压了压，确认还在，然后把手收回来，躺下，睁着眼睛看帐顶。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