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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乱战(一) 第八章乱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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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乱战(一)
扎营的第二天,班超把父亲的残卷翻出来,摊在膝上,对着蒲类海东侧的山形看了很久。
残卷是旧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有几行字因为长年折叠而断开,只能连猜带估。但地形还在,父亲当年记的那些山谷走向、水源分布,和他这几天亲眼看见的东西,能对上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把东侧那道山梁的走向比对了一遍。
山梁背后是什么,他不知道,残卷上没有记。
斥候说,呼衍雄的骑兵约三千,布在正面,另有一部约三百骑在东北山地边缘,按兵不动。这个配置从正面看说得通——三百轻骑在侧,是防着汉军从侧翼包抄。但班超把这两个数字反复摆在一起,哪里都不对劲。
呼衍雄不是没见过仗的人。三百骑守侧翼,这个兵力守不住任何东西,连延误都撑不了多久。那三百骑,不是守的。
他闭眼把地形过了一遍。
山梁背后,如果有一条沟,如果那条沟里藏着人——
他把残卷叠好,站起来,去找江威。
江威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是那种说话之前会先停顿的人,不是不信,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他站在帐口,看着东侧那道山梁的方向,那里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黄褐色的山,和山上的那一线天。
"你是说,正面三千是诱饵。"
"不一定是诱饵,"班超说,"但如果山梁背后有兵,正面就会变成诱饵。"
"你怎么确定山梁后面有人?"
"我不确定,"班超说,"但如果我是呼衍雄,我会这么布。"
江威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把班超上下打量了一下,从他手里头那本残卷看到他腰间那把剑。
"来,"他说,"见将军。"
窦固将军的中军帐里有沙盘,是行军途中用黄土临时堆的,粗,但够用。江威让班超把刚才说的复述一遍,班超说了,把残卷里东侧山形的记录也摊开来,放在沙盘旁边比对。
说完,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窦固将军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着沙盘,用手指沿着东侧山梁的走向描了一下,停在那道山梁背后的位置,停了很久。
"斥候没有进山。"他说。
"末将知道。"班超答。
"你这是推测。"
"是。"
"推测错了,我拿你问罪。"
班超站在帐里,没有动。窦固将军把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种班超在洛阳从没见过的眼神——他在被当作一个可能值得用的东西来看。
班超没有回避那个眼神。
"如果你的推测是对的,"窦固将军说,"山梁后面有人,什么时候动?"
"正面战线一开,汉军陷进去的时候。"
"你去打那股伏兵。"将军说,"我给你一百精骑,绕东侧山梁后沿,从背后击。"
班超停了一下,"末将领命。"
"打不赢,"将军说,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不用回来了。"
那一百骑是从骑兵营里临时抽调的,个个是老兵,上过马背打过仗的那种,见过血、见过死,在马上的眼神是沉的。班超站在他们面前,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脸上还有洛阳书吏的那点薄气未脱,手上拿的是剑,不是长矛。
他把地形说了一遍,用脚在地上划了线,把绕行路线和进击方向画清楚,然后说:"如果背后没有伏兵,我们绕一圈回来,损一个时辰,对正面战局影响不大。如果有,我们打掉它,正面稳住。"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嚼着什么,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那条地面上划的线,然后抬起来,看了班超一眼。
班超对上他的眼神,没有让开。
那个老兵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班超翻身上马。
"走。"
绕行路线比他估计的难走,东侧山地是碎石和斜坡,马蹄踩上去打滑,有几段只能下马步行牵马。班超在最前,引路,靠着残卷里的地形记录和脚下的实地,一点一点对,走偏了停下来重新判断,再走。
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质疑,那一百骑在他后面,安静地跟着。
绕过山梁,翻过最高那道脊背,俯下去——
沟在。
沟里有人。
班超伏在岩石后面看了两息,把规模估了一下,比斥候说的那三百骑多,约五百。他们在沟里候着,马衔枚无声,人有序而安静,是经过训练的安静——他们在等,等正面的信号,等汉军侧翼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班超在岩石后面,把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推测是对的。
他回头,给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把进击顺序比划了一遍,然后翻身上马,把那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
整条沟里,还没有人知道背后有人。
班超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