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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出发前夜 第五章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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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出发前夜
朝廷的批复在二月底到了。
窦固将军出帐那天,营里的气氛就变了——不是嘈杂,反而是安静,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安静,像是很多人在同一时刻把一口气按住了。班超从文书堆里抬起头,看见两个校尉站在帐外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其中一个把手握成了拳,没有放开。
三月出兵。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天,然后去找将军,请了两日假,说想回家看看母亲。
将军没有多问,点了头。
母亲比他离开时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肉,走路也稳了,能在院子里晒太阳了。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纳。
班超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叶,嫩绿的,被风吹着,影子落在石板上,一动一动。他就这么坐着,听着母亲手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声音,坐了很久。
"要走了?"母亲问,手里没停。
"三月。"
她"嗯"了一声,把鞋底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放下,从篮子里拿出另一只,继续纳。
班超看着她的手——老了,比他记忆里要老,关节有点肿,但动作还是稳的。他想说什么,想了一下,没有说。
走的时候,母亲把那双还没纳完的鞋底塞进他的包袱,说:"带着。路上无聊了自己纳完。"
班超接过来,包袱突然重了一点,那个重量说不清楚是什么,他低着头,系好绳子,说:"嗯。"
他走出巷口,在巷口站了一下,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转身走了。
回营的路上,他路过了西市。
不是绕路——这次是真的顺路,回营的方向就从西市门口过。他这样告诉自己,脚步没有停,径直往里走。
下午的西市还是那么热,叫卖声、讨价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他往西北角走,人群把他挤了几下,他侧身穿过去,看见了那块深蓝色的摊布,和腰间挂着的旧算盘,在下午的光里泛着旧骨的颜色。
苏黛正在整理摊上的陶罐,背对着他。他走近,她没有回头,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一只陶罐往左移了移,像是腾出了一点位置。
班超在摊前停下,没有说话。
她把陶罐摆好,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眼神,不热络,不冷淡,就是看,把他看得清楚。
"要走了。"她说。不是问。
"嗯。三月。"
她低下头,从摊子后面的箱子里翻了翻,取出一个油纸包,不大,扁的,往他怀里一塞。
"粟特胡饼,烤的,放十天不坏。"语气和报价钱一样,平,"出门带着,比干粮顶饿。"
班超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还有点温热,是当日烤的。他想说不必,但那个温热隔着油纸传过来,他什么都没说,把胡饼握在手里。
"你这次去——"他忽然开口,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要很久。"
"我知道。"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西市里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把这两个人的沉默围在中间,像是一块安静的水域,四周全是浪。
苏黛重新开始整理摊子,把几个布袋换了换位置,手里忙着,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现在随口说出来的事:
"你那种眼神,只往远处看。"
班超抬起头。
她没有看他,手里还在摆那些布袋,"第一次来买安息香的时候就是,我就知道。"
班超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块胡饼,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说中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被说中是好事还是坏事。
"走吧。"苏黛把最后一个布袋摆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上保重。"
班超把胡饼放进袖子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出西市门口的时候,天色开始泛橘。宫墙是金的,槐树是暗的,和去年秋夜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是春天,树上有了叶子,风里带着一点土腥和花气。
他低着头往营里走,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那块胡饼。
他想起那个深夜,班昭把那碟粟特胡饼推到他案边。那时候他问过:这饼从哪里买的。班昭说,西市那家粟特人的摊子,每隔几日就去买一次,比洛阳本地的香。
他在袖子里握了握那块饼,没有拿出来,继续往前走。
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