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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文吏 第四章文吏 ...

  •   第四章文吏

      窦固将军回帖的时候,母亲的病刚刚过了最难的那一关。

      郎中换了方子,说寒气已有消退,这两日能喝进去粥,是好转的迹象,需再调养两月。班超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落稳,脑子里就已经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名帖递出去三天了,将军府还没有动静。他在家守着母亲煎药、喂药、看她睡着,手上做的这些,心思却一直搭在宣阳里那扇朱漆大门上。直到第四天傍晚,窦固将军府的回帖到了,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辰时,可来见。

      他把帖子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包安息香放在一起的位置。

      窦固将军府在宣阳里,靠近南宫,门楼高过两侧民居,朱漆大门,铜钉整齐,门口的卫兵站得比兰台的任何人都要直。班超报了名字,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被引进一间偏厅。

      厅里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容沉肃,正在看一卷舆图,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等把那行字看完,才把舆图搁下,打量了班超一眼。这一眼不是见客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从手看到脚,再回到脸上。

      "班超,兰台书吏。"他说,语气平,像是在核对名册,"你来做什么?"

      "投军。"

      将军沉默了片刻,重新看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读过《孙子》《吴起》,翻遍了家父留下来的西域地理残卷。通匈奴语基础,会骑马。"班超顿了一下,"文书,写得快,也写得准。"

      "这我知道。"窦固将军重新拿起舆图,"班孟坚的弟弟,兰台出来的,文书自然不差。行军打仗,文吏也是要用的。账册、往来公文、军令传抄,都要人做。你若愿意,入我麾下,做个书记参军。"

      书记参军。

      班超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是文职。"他说,不是问,是确认。

      "是文职。"窦固将军把舆图搁下,看着他,"你想做什么?上阵?"语气不是轻蔑,是一个见过太多人的将军,问了一个他认为答案是显然的问题。

      班超没有回答。

      "先做文职,"将军说,"用得上,自然有别的机会。"

      他就这样入了窦固将军麾下,做了个书记参军。

      离开家的那天早上,母亲靠在榻上,精神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能坐起来了。他把剩下的药钱放在她枕边,把郎中的方子压在铜盏底下,把柴劈好码在廊下,能烧半个月。母亲看着他收拾,没有说话,等他把包袱系好,才开口:"要去多久?"

      "不一定,"他说,"可能很久。"

      母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去吧。"

      班超拿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把手里的药碗放下,对他摆了摆手,像赶人,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去吧"这两个字一起,压进了他心里。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营里的帐子比兰台的藏室宽,但味道差很多——皮革、汗气、马粪、灶烟,混在一起,早上能把人熏醒。他的位置在中军帐的角落,一张案,一摞竹简,一个装文书的木箱,和兰台的配置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兰台的窗户朝东,这里的帐篷没有窗。

      每天做的事也差不多——誊录军令,整理粮草账册,起草来往公文。他的字写得快,错得少,第三天就有人来取文书,翻了翻,点点头走了,什么都没说,算是认可。

      帐外每天有人练箭,弓弦绷紧又松开,一下一下,有节奏,沉稳。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个声音,低头继续抄。

      第七天傍晚,他抄完了一份粮草调配单,把笔搁下,活动右手腕。

      "你看。"

      他没有回头。帐里只有他一个人,木箱叠在角落,皮甲堆在一侧,弓矢靠着帐柱——没有书架,但那个声音知道怎么找到他。

      "换了地方,"书生班超说,"还是一张案,还是一摞简,还是你的右手腕。他们也只看得见你的笔。"

      班超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那你怎么想?"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那份粮草调配单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他停下来。粮草的数目对,但调配的路线有问题——从陇西到酒泉,走的是官道,要绕过一段山路,多走五天。他翻出随身带着的那卷地理残卷,找到那段路,用指尖比划了一下。山间有条旧路,冬天封,但眼下是初秋,走得通,能省三天。

      三天,在行军里,是很重的三天。

      他拿起笔,在文书边上写了一段小字,注明了路线和理由,字写得小,位置不显眼,看起来只是个补注。

      "你是故意写在那里的。"书生班超说,不是问。

      "嗯。"

      第二天他把文书交上去。又过了两天,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校尉进来,直接把那份文书展开,指着那段小字,问:"这个路线,你哪里知道的?"

      "家父留下的残卷,我记了一些。"

      校尉盯着那段小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拿着文书走了。

      班超重新坐回去,继续抄下一份。

      帐外练箭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没有停。

      过了一阵,书生班超的声音又回来,这次少了刻薄,只是陈述:"那段小字,有人看见了。"

      "嗯。"

      "你在用那支笔,做不一样的事了。"停了一下,"还不够,但不一样了。"

      班超没有应声。天色开始暗,他把残卷合上,放回袖里,拿起下一份文书,蘸了蘸墨,继续抄。

      那年冬天,窦固将军上书朝廷,请求来年出兵北击匈奴,兼图重开西域。

      奏书的初稿,是班超写的。

      他在灯下誊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看着那几个字——"西域久绝,宜遣使通好,以孤匈奴之援"。他记得在兰台抄《春秋》注疏时,那些关于傅介子的字,他也是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区别是,那时候他写的是别人的字。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

      他把奏书放进木箱,吹熄了烛,躺下。帐外风大,皮帐篷鼓起来,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某种一直在等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什么动静。

      明年。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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