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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西市 西市 ...

  •   第三章西市

      洛阳西市在城的西南角,紧挨着金市,两个市场背靠背,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宽的巷子。

      金市卖的是贵重的东西——玉器、铜器、绸缎、珠宝,来往的多是权贵家的管事和有钱的商贾,说话的声音都比别处低,像是连空气都要贵一些。西市不一样,西市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铁器、药材、牲口,还有从西边来的货——香料、琉璃、皮毛、干果,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从早市摆到掌灯,叫卖声、讨价声、孩子哭声、驴叫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像是整座城最活着的那块地方。

      班超那天是绕路过来的。

      郎中换了新方子,其中有一味药材叫安息香,是从西域来的,普通药铺里没有,要去西市的胡人摊子上找。他下了兰台,顺着御道往南走,在西市门口被一股混着肉汤和香料的气味扑了个满怀,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写着药名的布条,走了进去。

      西市到了下午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侧着身子在人群里走,路过卖粮食的,路过卖铁锅的,路过一个正在给驴掌钉蹄铁的铁匠,叮叮当当的声音敲得很响。再往里走,摊子的气味变了,从粮食的草腥味变成了香料的辛辣,空气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甜,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但没有一样是他能叫出名字的。

      胡人的摊子聚在西市的西北角,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排布——西边来的人,自然聚在西边。摊子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他认得的,也有他不认得的。一个康居来的商人正在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人讲价,旁边站着他的翻译,两个人来回说了七八句,才把一卷皮子的价钱谈拢。再旁边有个大月氏的老人坐在毯子后面,身前摆着一排琉璃器,蓝的、绿的、透明的,在下午的斜阳里发着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块一块的天空。

      班超看了一眼那排琉璃器,没有停,继续往前找安息香。

      他没有找到,问了两个摊主,一个听不懂他说什么,一个说卖完了,要下个月才有新货。他在原地站了一下,想着换哪家药铺再问问,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开口,说了一句汉话:

      "安息香,我这里有。"

      他循声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坐在一个不大的摊子后面,摊子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厚布,上面摆着七八个陶罐和布袋,有几根插在小瓶里的干枝,还有一卷颜色很深的皮料。他先注意到的不是脸,是她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算盘——骨制的,旧了,但擦得很干净,走动时轻轻碰着摊边的陶罐,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她头发是深棕色的,用骨簪挽着,鬓边有几缕散下来被风吹着,衣袍是暗红的,粟特式样,领口细线绣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正看着他,眼神很平,不是招揽客人的那种热络,只是看,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来。

      班超走过去,在她摊前停下,说:"安息香,你这里有?"

      "有。"她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递过来,说,"你闻闻。"

      班超打开罐盖,一股气味钻出来——甜的,带一点木质的涩,和方才空气里那股说不清楚的甜不一样,这个更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他闻了一下,停了一停。那个气味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不像洛阳的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他点头,问:"多少钱?"

      她报了个价钱,不贵,比他预想的少一些。他在怀里摸了摸铜钱,正要数,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买这个是用来做药引子?"

      班超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买安息香的,一种是熏香用,一种是入药用。"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条,"你拿着方子来的,不是来买香的。"

      班超低头看了眼那张布条,上面确实写着安息香旁边还有几味药。他把布条折起来塞回袖子,说:"家里有人病着。"

      "什么病?"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风寒入里,郎中说要静养,换了重药方子。"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低头从另一个布袋里拿了一小包什么,递给他,说:"这个一起带走,配安息香用,能帮助发汗。我们粟特的老法子,不贵,搭着给你。"

      班超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小撮干燥的草叶,气味有点辛。他想了一下,说:"不必。"

      "不是送的,"她说,"算进去,一起算钱。"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重新报了个价,加起来比他预想的还是便宜。班超没有再推辞,把钱数好递过去,她接了,在手里掂了掂,收进摊子后面的一只小布袋里。

      班超把药材揣好,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这粟特草药的用法,是你们粟特郎中教的?"

      "是我祖母教的,"她说,语气不变,"她比洛阳城里大多数郎中懂得多。"

      班超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没有夸耀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她认为是事实的东西,说完继续整理摊子上的陶罐,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人群重新把他包围,叫卖声、讨价声又混在了一起,那个深蓝色的摊子被挡在了人流后面,看不见了。班超低着头往市场门口走,手里攥着那两包药材,脑子里还是那三分之一的药钱和郎中说的话。

      但有那么一瞬间,就是很短的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祖母懂药的口气——不是炫耀,就是陈述,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像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质疑这件事。

      班超在兰台做书吏,每天抄别人的字,说话要看上官的脸色,就连和郎中谈药钱都要先赔三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不需要管别人信不信了。

      走出西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西市里的人流还是那么密,摊子还是那么多,什么都没有变。他站了两秒,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夜里,他把安息香和那撮粟特草药一起放进了药罐里,按照女人说的比例。

      母亲喝了药,睡着之后,比前几日要安稳一些,呼吸没那么重了。

      班超坐在榻边,看着她睡,也不知道是那包药起了作用,还是他多想了。

      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兰台,照常抄书,照常回家,照常煎药。

      只是路过西市的时候,他没有走原来的路,多绕了半条街,从西市外面经过,隔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深蓝色的摊子在西北角,他隐约看见了一个暗红色的袍子,一簇深棕色的头发,还有腰间那只旧算盘,被人群遮住,又露出来。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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