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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出发 第六章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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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出发
三月的洛阳,天亮得比秋天早。
出征的日子定在辰时,班超卯时就醒了,营里已经有人在动,皮甲的碰撞声、马嚼子的声响、军官压低嗓子点名的声音,一层一层叠着,把这个早晨填得满满的。他在帐里坐了一会儿,把包袱再检查了一遍——母亲塞进来的那双鞋底还在,叠在最下面,压着换洗的衣物。他把包袱系好,起身出帐。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有一线橘红,薄薄的,像是还没睡醒。
他去见班固和班昭,是出发前最后的事。
班固住在兰台附近的坊里,走路一刻钟能到。班超到的时候,班固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半卷竹简,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在写,就那么握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班超,把笔放下,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对着面,都没有先开口。窗纸透进来微弱的晨光,把班固的侧脸照得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走了?"班固说。
"走了。"
班固沉默了一下,走到班超面前,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就两下,然后放开,退回去,把那支笔重新蘸了蘸墨,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
"仲升,笔比刀,留得更久。"
班超听着,这一次没有在心里辩驳。他知道班固说的不是劝,也不是叹——是没有别的说法了,就是这句话,是他兄长说"我送你"的方式。
他低了低头,声音很平,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很久的平静:
"嗯。"停了一下,"我知道。我想做改变历史的剑。"
帐里安静了一息。
班固握笔的手在竹简上顿了一顿,然后重新动了,继续写,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班超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下,转身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班昭在门口等着。
她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会先去见班固,所以在外面等。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看见班超出来,把布包递过来,说:"路上吃的,我备的,不重。"
班超接过来。
班昭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今天梳妆整齐,比平时更仔细一点,鬓边压得很服帖,一根发丝都没有散。
"昭妹,"他开口,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二哥,"班昭抢着说,声音很平,"你去吧。"
班超看着她。她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就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他见过——在她很小的时候,他要去县里赶考,她站在门口,用那种眼神送他出门,什么都没问,就是看着。
这一次也是,只是她比那时候大了,眼神里的东西比那时候更深,深到他不敢细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很小时候他常做的那个动作。
班昭没有动,由他摸,眼睛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抬手把鬓边拢了拢,像是刚才那个动作把她头发弄乱了一样。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别让将军等。"
班超点了头,把布包挂在包袱上,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班昭还站在廊下,手垂着,看着他。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就是站着,站在那里,让他把这个样子看清楚,带走。
他转过头,往前走了,没有再回头。
辰时整,军列从城南出发,往北行进。
班超在文吏的位置跟着走,人群密,旗幡在风里展开,马蹄声把整条路都压得沉。洛阳城的百姓站在道路两侧,有人喊,有人看,有孩子钻到人群前排,踮着脚往军列里瞧。
他低着头走,耳边是脚步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
"从这一步开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走在他右边,和他一样的步幅,一样的方向,像是也在出发。
"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书生班超说,"——不是指洛阳。"
班超走着,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
"你后悔吗?"书生班超问。
军列往北行进,洛阳城在身后慢慢缩小,宫墙的金色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条细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路,只有前面的路。
班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书生班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扔下的不是笔,是我。"
班超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重新跟上军列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从这一步起,就不在了。
只有路,在前面,一直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