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苏黛 第十五章苏 ...

  •   第十五章苏黛

      天亮前那段时间最难熬。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时间你没有事情做,又睡不着,只能躺着,听帐外的风,想每一件可能出错的事,把它们从头到尾想一遍,又推翻,再想。班超躺了不知多久,外面的黑开始变成一种不那么黑的颜色,他起来了。

      没有叫人。自己走到队伍前头,朝东站着,等。

      地平线那里,光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灰,再是紫,再是橙,那条线从薄变厚,直到有一刻,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够了,班超把前面那片戈壁看清楚了。

      砾石。

      砾石,砾石,砾石,一直到远处那道低矮的山脊。

      那天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靴子踩在砾石上,嘎嘎的,三十多个人一起走,那个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水的问题没有解决,只是昨晚睡了一觉,早上又开始走,还是那个问题,还是那个走法。

      甘英把地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把图收起来,继续走。

      班超没有问他。甘英要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走,走到那条河道,看看有没有水。

      走到午前,陈武忽然停了。

      班超感觉到了,回头,陈武正站在原地,手搭在额头遮光,往东南方向看。班超跟着看过去。

      那个方向,有一片土黄色的尘在动。

      尘往西,往他们这个方向来,速度快。

      不是沙暴,尘是聚着的,下面有东西,是活的。

      "骆驼。"孙三说,声音低,"跑起来的。"

      班超已经在看了。

      那团尘里开始有声音传过来,先是骆驼叫,然后是人声,乱的,远,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尘后面,更远处,另一片尘起来了,比前面那团更散,但更快。

      班超眼睛收紧。

      马蹄踏出来的尘和骆驼踏出来的不一样。马蹄快,急,点状的,扬得高,散得快;骆驼踩地重,慢,扬得低,聚在腿边久不散。他在边关见过这两种尘,认得出来。

      前面那团是商队在跑。

      后面那团是马在追。

      "陈武。"

      陈武已经在解刀了,"说。"

      班超扫了一眼地形,前面三十步是一道浅沟,砾石堆了很多,高的有腰深,参差不齐。

      "全队,跟我走,快。"

      三十六个人跑起来,班超跑在最前,奔向那道浅沟,蹲进去,压低。

      骆驼叫声已经近了。

      商队从正面冲过来,驼腿扬尘,一峰接一峰,货捆在背上摇晃,驼夫趴在驼背上,脸朝着后面不朝前。他们从浅沟边上冲过去,没有发现这里有人。

      班超没动。

      等。

      等那片后面的尘更近,等他看清楚马腿的颜色,等他数清楚——十四骑,松散队形,黑旗,弯刀,草原散骑,不是正规兵。

      "射。"

      弓弦声,连着,不是一下,是密的,十几支箭在那一刻从浅沟后面出去,散骑没想到这个方向有人,前排四骑应弦落马,队形顿时散乱。

      那一乱,就是空当。

      班超站起来,"出——"

      他们从砾石后面冲出去的时候,散骑还没反应过来。班超跑在最前,直冲进那个乱阵,刀横扫,一刀,两刀,第三个散骑刚调转马头,刀已经到了。

      三个,倒在地上的。

      剩下的七骑彻底乱了,调头往东跑,越跑越远,那片尘追着马腿,越来越小,后来就看不见了。

      散了。

      班超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把刀收起来,扫了一眼地上:三个,没有站起来的,四个倒在更远处,是弓射的。他们这边,孙三的手臂上被蹭了一道,不深,还在渗血;刘奉倒在地上,腿上中了一箭,班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矢头没有穿透,是皮外伤,血不少,但不要命。

      "把箭拔了,包上。"

      刘奉咬着牙点头。

      甘英走过来,低声说:"他们打的哪里?"

      "散骑,不是正规队。"班超站起来,"追商队抢货的,不是探路兵。"

      甘英没有再说。

      几峰骆驼各自站着,那头灰驼靠在一块大石边,驼峰还在喘,背上的货半脱下来,绳子绞在驼腿上。两辆货车一辆翻了侧,一辆停着,但一个车轮已经从轮毂上脱出来,斜歪着。人散在各处,有的躲在骆驼后面,有的蹲在货箱旁,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班超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支商队是什么人。

      骑驼的是粟特人,西域常见的商人,高鼻深目,皮肤黑,眉毛浓,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布巾,布巾边上有银线绣的花纹,但现在全是沙,看不清楚。衣服是粟特商人的式样,宽袍,束腰,腰带上挂着东西:算盘,钱袋,小刀,皮质水囊。

      货车上坐着几个不同面孔的人,有安息人,有大宛人,混杂的商队,一看走过很远的路,每个人的脸上都积着那种颜色,那是风沙日晒叠起来的,不是一两天,是几个月。

      一个矮瘦的男人站起来,抱胸,用粟特语说了几句话。甘英在班超身后,低声翻译:

      "他问,我们是哪里的人。"

      "汉军。"班超没有等他翻译完,直接开口。

      粟特语和汉语完全不通,但"汉"这个字,在西域商道上走了这么多年的人听得出来。那个矮瘦男人怔了一下,说了一个音,甘英说:"他说,好。"

      好就这一个字,说完他就转身去收拾散乱的货了。

      陈武带了几个人去帮忙扶那辆翻掉的货车。

      翻了侧的车空着,货在地上散了一片,是麻布包,几个陶罐碎了,东西流在地上,白的,黏的,像是某种酱。另一辆车轮子脱毂,班超走过去,看了一眼——轮毂的木销断了,是质量的问题,不是路的问题,走到哪里都会断。

      "有没有备的销?"甘英问。

      商队里有个懂汉话的人被推出来,模糊着说了几个字,意思是有,但在骆驼背上那个包里,要找。他们去翻,翻了一阵,找出来了,是铁的,对上轮毂,装上去,几个人合力把车轮推回去,嵌住,用锤子敲实。

      货车站起来了。

      骆驼那边,绳子要重新整,班超的人帮着理,骆驼脾气大,被折腾了一上午,现在站着不配合,用鼻子喷气,往旁边扭头,那头灰驼被一个年轻的粟特驼夫拉着,那个驼夫一直在低声跟它说话,粟特语,说得很快,班超听不懂,但那匹骆驼慢慢安静下来了。

      整理了大约一个时辰。

      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是那个懂汉话的人主动开口的。他走到班超跟前,蹲下,先用粟特语说了几句,然后慢慢切换到半生不熟的汉话:

      "你们……从玉门来?"

      "是。"

      "去哪里?"

      "鄯善。"

      他点头,沉默了一下,说:"你们要水。"不是问句,是说给班超听的,像是已经判断好了的事实。

      班超没有否认。

      那个人站起来,说了几句粟特语,商队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去搬东西了。搬来四个皮囊,胀的,放在班超面前,那个人说:"这是我们的水。你们的水不够,你知道的,我们看见了——你们那几个人,嘴都干裂了。"

      班超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我们在前面那条河道补过水,水足,你们带走两囊,我们还够。"

      他说的那条河道,就是甘英地图上的那条,在前面二十里。

      班超没有说谢,直接问:"你们有几日的水?"

      "补完,五日。"

      "匀出两囊,还剩多少?"

      "足。"

      班超看了甘英一眼,甘英微微点头,意思是算过了,够用。班超转回去,说:"我们用粟米换,换你们的水。"

      那个人去说,粟特人商量了一会儿,说粮食不用换,水是白给的。班超说不行,等价换,白给他不要,这是规矩,西域商道上都知道,汉使不白拿。

      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换了——两囊水,换汉军带的一袋粟米,一包腌肉干。

      腌肉干是洛阳带出来的,班超他们已经快吃完了,剩下的那一包拿出来,粟特人把它接过去,打开闻了一下,几个人凑过来,闻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

      粟特商队那边有人在升火。

      他们随身带了炉子,是一种很小的折叠铜炉,展开来,炭从皮袋里取出来,两三块,火一打,就着了。班超看着那个炉子,那种东西他在洛阳西市见过,粟特商人随身携带的,专门为了在路上煮东西用。

      煮的是一锅很浓的糊,淡黄色,气味酸甜,班超不认识,是西域那边的吃法。粟特人分了一碗给他们,甘英尝了一口,说:"酸的,像是发酵过的,有谷子。"

      那碗糊在班超的人里传了一圈,每个人喝了一口,没人挑剔,喝完碗空了,传回去。

      孙三喝完了,坐在那里,抬头看了一圈商队,忽然低声说:"你们有多少人走这条路啊?"

      他问的是那个懂汉话的人。

      那个人说:"二十三个。"停了一下,"还有两个没有了。"

      孙三没有再说话。

      水补完,货车整好,骆驼重新装货,商队重新集起来,有序了,刚才的慌乱已经收起去了,这些人在路上走了太多年,收拾败局的速度比普通人快,看过去的时候已经和没出过事一样。

      班超站在队伍旁边,打量那支商队,数人头。

      二十三个人,他一一看过去,骆驼夫,车夫,商人,护卫,最后一个——

      他停了一下。

      商队最后边,有一个人站着,面向他,但没有看他。是个女人,身量中等,粟特人的打扮,蓝巾,宽袍,腰带束得紧,腰间挂着什么——

      算盘。

      不大,木框,骨珠,褪了色,边上有一道老缺口,那道缺口的位置,班超认识。

      洛阳西市,她付钱的时候,算盘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货架的铁脚上,就磕在那个位置,磕出来那道缺口,她把算盘捡起来,没说什么,把帐接着算完了。

      班超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个女人还没有看他,她侧着,在整理一峰骆驼的货,驼背上的麻包歪了,她用手推,推了两下没推到位,就踩上去,踩在骆驼腿旁边的石头上,多了半尺高,再推,推正了,绳子重新绕,打了两个结,检查过,没再动。

      然后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转身,往商队前面走。

      走了两步,停了。

      她停下来,偏头,往班超这个方向看。

      两个人对上眼。

      班超没有开口。

      她没有动,看着他,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

      "是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