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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迷路 第十四章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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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迷路
沙暴之后第二天,发现水不够了。
不是一下子发现的。是甘英清点物资的时候,把水囊一个一个过了一遍,过完,站起来,走到班超旁边,声音很平:
"水囊有三个昨天被压破了,渗完了。剩下的,按每人每天两碗算,走到地图上那个泉眼,刚好。"
班超问:"刚好是多少天?"
"三天。"
班超没有说话。
甘英顿了一下,继续说:"但地图是三十年前画的。"
第三天午后,他们到了地图上那个泉眼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泉眼小,不是被沙盖住了,是那个地方从外观上就不像曾经有过水的地方,砾石是干的,地面没有任何湿迹,没有旧的苔痕,没有草根,没有骆驼粪,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泉眼从来不存在,只是三十年前有个人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点。
班超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来,干,带着沙,把他衣袍的下摆刮起来,又放下去。
甘英在他旁边,拿着地图,低着头,没有说话。
"下一个?"班超问。
甘英指了一个方向,说:"往南偏西四十里,如果那条河道没有改道的话。"
班超看了他一眼。
甘英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说:"是如果。"
这支队伍里,每个人藏事情的方式不一样。
陈武那天话少了。不是平时那种少,是连那种打趣的话都没有了,只是走,走在班超前面,刀柄在腰间晃,靴子踩在砾石上,嘎嘎的,一步一步,没有停过。
有两个人开始悄悄算账。班超没有制止,只是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他们在算按现在的走法还有几天,算说话费不费气,算是不是可以少动。算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继续走。
孙三开始沉默了。他之前是那种走路会哼小调的人,调子不成曲,就是哼,像是给自己打节奏。那天没有了,他走着走着,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哼,然后没有出声,嘴唇又合上了。
第三天傍晚,班超去查水囊。
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睡不着,起来走了一圈,走到辎重那里,把剩下的水囊摸了一遍。
摸完,他蹲在那里,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差一天。
不是差一天的路程,是差一天的水,而前面那条河道有没有水,没有人知道。
夜里,他发现了那件事。
是无意间发现的——他起来,黑暗里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辎重旁边,低着头,手在动,动作很小,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事。
班超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那个人拿完了,站起来,转身,撞见班超。
两个人都没有动。
班超认出来了,是个年轻的士卒,名字叫薛凉,营里的人,来西域之前从没出过关中。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水囊,是别人的,班超看出来了,不是他自己那个,颜色不一样。
他没有开口。
薛凉低下了头,水囊从他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班超弯腰,把那个水囊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叫人,没有声张,没有说一个字。
第二天天亮,他把薛凉叫出来,两个人走到队伍后面,走出一段。班超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家里有什么人?"
薛凉愣了一下,说:"父母,还有一个妹妹。"
班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甘英那晚没睡,班超知道。
他是从帐里出来上夜的时候看见的——甘英坐在辎重旁边,地图摊在膝上,一只手指压着上面的某个位置,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水囊,在喝。
班超要走过去,刚走了两步,停住了。
甘英旁边坐着一个人,是刘奉,腿受过伤,走路比别人慢,这几天喝水也比别人少,因为他把省下来的那份换成了少走,以为没人知道。
甘英把水囊递过去了。
刘奉推开,甘英又递,刘奉还是推,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推来推去,最后刘奉接了,喝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
甘英把水囊收起来,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班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帐子。
那天夜里,班超躺着,睁着眼睛,听帐外的风。
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出发那天,想那三十六个名字,想甘英站在他面前说"最坏就是死,留在这里也不见得活得更值",想陈武二话不说把名字写进去那张脸,想孙三仰头看天说这天怎么这么蓝。
三十六个人。
是他带出来的。
不是哪道命令把他们押出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是他们把命交在这件事上的。
他现在没有水了,地图上的泉眼是假的,前面那条河道不知道有没有,他把三十六条命带进了一片没有准确地图的地方,带进了一场他承诺过但无法完全掌控的事。
风在帐外刮,细,持续,不停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这片戈壁只是它路过的地方。
班超把眼睛闭上。
再睁开。
再闭上。
然后就这样,睁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