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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沙暴 第十三章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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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沙暴
出发那天早晨,他们离开了最后一个驿站的残骸。
说是驿站,只剩三面断墙,屋顶塌了,地上的灰是陈年的,不知道上一个在这里生火的人是哪朝哪代的过客。夜里他们就在那三面墙围出来的角落里挤着,风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从墙头上过来,带着沙,细得看不见,早起摸脸,手上一层。
出了这里再往西,没有驿站了。
这件事没有人说出来,但都知道。
收拾行装的时候,营地里比往常安静,连马都安静了,低着头,嚼草,不动弹。甘英把地图收进包袱,看了班超一眼,没有说话。陈武检查了一遍刀,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上马。
班超是最后一个走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面断墙,灰,矮,风把墙角的土渣往下扑,哗哗的,像是在送行,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然后他也走了。
进入戈壁深处,是另一种天地。
说是大漠,但不全是沙,更多是砾石,大大小小的石子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嘎嘎作响,马蹄磕在上面,火星子偶尔迸一下,又灭了。风是横的,不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是刮,刮得人侧着脸走。
天是白的。
不是云,是那种被光打透了的白,像是太阳把天烤薄了,烤到透明,隔着那层透明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压着人,压着这片石头地,压着这三十六个人和三十六匹马。
两侧没有什么了。
中原的路,两边总有些东西——树,村子,远处的炊烟,偶尔有人经过。这里什么都没有。视线往左拉,砾石,砾石,砾石,一直到远处升起来的那道山脊,山脊是赭色的,沉,硬,像是大地的骨头从皮下撑出来了。往右拉,一样,砾石,砾石,然后是更远处的虚空,分不清是地还是天,就那样混在一起,浑浑的,无边无际。
人在这里变小了。
不是感觉变小,是真的变小——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匹马,放进这片天地里,就是一粒尘,风一来,说不定就散了。
路上偶尔还有商队。
都是往东走的,从西域出来,方向和他们相反。每次迎面遇上,双方都放慢,互相打量,确认不是威胁,然后错开,继续各走各的。
有一支月氏的小队,三峰骆驼,两个人,从他们旁边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往西边看了一眼,看见他们走的方向,摇了摇头,嘴里说了句什么,月氏语,班超没有听懂,甘英也没有来得及译,他们已经走远了。
班超问甘英:"他说什么?"
甘英想了一下,说:"我只听清楚最后一个词。"
"什么词?"
他说:"不值得。"
班超没有接这句话,继续走。
变化是从午后开始的。
先是风向变了。
早上的风是横的,从北边来,午后突然转了,开始从西边刮,劲比早上大,把沙卷起来,贴着地面跑,扑到腿上,刮得马开始烦躁,甩头,侧步,不肯好好走直线。
班超勒住马,往西边看。
地平线那里有什么东西。
远,还很远,看起来像是一道低矮的山,但山不是那个颜色——那是黄的,土黄,带着褐,像是大地从那个方向立起来了,立起来,往这边压过来。
"沙暴。"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这两个字,说完,营地里的气氛立刻变了,马全都感觉到了,开始躁动,前蹄刨地,鼻子喷气。
甘英已经在看那道黄墙,表情没有变,只是静静地看,估算距离。
"多久?"班超问他。
他说:"快。半个时辰,可能不到。"
半个时辰。
班超扫了一眼四周,戈壁平坦,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没有山,没有沟,没有任何能挡风的东西——只有这片砾石地,和那道正在变大变近的黄墙。
"下马,"他下令,"把马头朝东,人蹲在马的西侧,用马身挡风。布,所有能盖脸的布全部拿出来,捂住口鼻。绳子,把自己拴在马腿上,别跑散了。"
沙暴来的时候,比预想的还要快。
先是风声变了,从刮变成了吼,是那种从天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重量,像是什么东西要塌下来了。
然后光没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下子没了,黄墙扑过来,把天遮住,把地遮住,把前后左右全部遮住,世界缩成了眼前这一小块,两步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黄,只有沙,只有那个持续不断往人脸上打的力道。
沙打在脸上是疼的。
不是轻飘的那种,是有重量的,每一粒沙都是一粒小石子,打在皮肤上,刮,灼,睁不开眼,眼皮用力压着,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眼缝里钻。班超把布压紧了,低着头,背朝来风,胸口抵着马的侧腹,马在他旁边颤,全身的肌肉都绷着,但没有跑,可能是被拴住了,也可能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人。
风声是最难熬的。
那是一种能把人的思维全部淹掉的声音,不给你想任何事情的空间,只是轰,轰,轰,震得耳朵发疼,震得骨头里都是那个声音。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风把声音撕碎了,什么都剩不下来。
班超抓紧了拴在马腿上的绳子,低着头,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
是一点一点小的,像是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手,风声从吼变回了刮,从刮变成了嗤嗤,沙还在飘,但已经是那种轻的飘,不再打人了。
班超抬起头,把布从脸上扯开,睁眼。
黄,还是黄,但能看见东西了,能看见旁边的马,能看见马另一侧趴着的人影。
"清点人数。"他站起来,声音哑了,嗓子里全是沙,喊出来像是破风箱,"一个一个报数。"
报数的声音从四周陆续传来,有的清晰,有的哑,有一个停了很久才来,那个人被沙迷了眼,半天没睁开,旁边有人扶着他,才报上来。
三十六个。
一个不少。
班超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了,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呼出来的气里带着沙,苦的。
陈武在班超旁边坐下来,背靠着马腹,仰头看天,天还是黄的,但能看见模糊的光了,光从那层黄里透下来,惨,淡,像是天刚刚经历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
他说:"这他娘的就是大漠。"
班超没有接话,去找甘英。
甘英坐在他的马旁边,姿势和沙暴来之前一模一样,背靠着马侧腹,膝盖抬起来,手放在上面,眼睛看着前方。沙把他整个人蒙了一层,头发里,衣领里,眉毛上,都是。但他的表情和来沙暴之前一样,没有变。
班超在他旁边蹲下来,问:"没事?"
他说:"没事。"
班超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一点都不怕?"
他转过头来看班超,想了一下,说:
"出发之前,我把最坏的情况想了一遍。死在路上,冻死,渴死,被杀,或者被沙暴埋了。想清楚了,才出发的。"
他顿了一下,把手上的沙轻轻弹掉,继续说:
"已经想过死了,沙暴算什么。"
风把沙再扬起来一点,细细的,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飘,飘了一会儿,落下去了。
班超没有再问他别的,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沙,去看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