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商道 第十二章商 ...
-
第十二章商道
出玉门关之后,路不难找。
丝路商道走了几百年,脚印摞脚印,车辙压车辙,就算荒了许多年,痕迹还在地上刻着,不会消。他们沿着那道浅浅的印子往西走,风把沙往上扬,把那道印子盖住一段,再走几步,又露出来了。
但路两边的东西,让人沉默。
第一天,他们从一堆废墟旁边走过。
不知道曾经是什么,驿站,或者商队歇脚的客栈,规模不大,土墙塌了三面,还剩一面斜着撑着,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倒下去。墙角有灶台的痕迹,灶膛里有旧灰,被风吹散了,在地上留了一圈浅浅的黑。屋顶早就没了,只有几根朽木横在两侧残墙上,晒了不知多少年,裂成细条,风一吹,有一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提醒什么,又不知道在提醒谁。
甘英走到班超旁边,看了一眼,说:"西域都护在的时候,这条路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驿站。"
班超问他:"你知道这些?"
他说:"读过记录。都护撤了之后,驿站陆续废了,没人守,也没人修,就这样。"
班超没有再说话,继续走。
往后这样的废墟不止一处。有的只剩地基,土夯的,还算结实,风沙没把它完全磨平,但上面的东西早就不知去向;有的连地基都被沙压了大半,只露出一角,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条路上曾经有人住,有人守,有人来往。
现在只有风。
第四天,他们遇见了第一支商队。
是从西边过来的,方向和他们相反,往玉门关走。
商队不大,十几峰骆驼,驮着货,七八个人跟着,走得不快,远远看见他们,领头的勒住了,手往腰间摸了一下,停在那里没有动,等他们走近。
他是粟特人,班超认出来了,是那种走商走了半辈子的样子,风把脸刻成了沟,眼睛窄,看人的时候从缝里往外打量,一眼就在算这支队伍是不是危险的。
班超让人举了汉使的节,他看见了,手从腰间放下来,肩膀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他们停下来,用甘英翻译,问他从哪里来,路上怎么样。
他看了班超一眼,没有立刻答,先去检查了一下骆驼背上的货,翻开一个包袱角,又盖回去,然后才开口,说的是粟特语,甘英在旁边译:
"路上不好走。"
班超问:"怎么个不好走?"
他抬起下巴,往来路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从于阗出来,走到鄯善,匈奴的骑兵盯着这条路。你们一支汉军,他们未必敢动,我们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商队,继续说:"出于阗的时候,十七峰骆驼,现在剩十二峰。那五峰的货,在鄯善以东被截了。"
甘英译完,周围安静了一下。
班超看着那十二峰骆驼,每一峰背上的货都捆得很紧,绳子勒进驮袋里,留下深深的印子。不知道原来那五峰驮的是什么,香料,丝绸,还是玻璃器,被截走了,这个人只字不提那些东西,只说了一个数字,十七变成十二,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
"他们多少人?"班超问。
粟特商人想了一下,比了个手势,甘英说:"大约二三十骑,来得很快,抢了就走,不多停。"
二三十骑。
这不是正面作战,是专门盯着商道来的,轻骑,来去如风,专捡软柿子捏。
班超问那个商人:"这种事常有?"
他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甘英译过来是:"不常有,但每次出来都要算进去的损失。"
商队走了,继续往玉门关的方向去。
班超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十二峰骆驼,一峰一峰消失在风沙里,最后连尘都看不见了。
陈武走到班超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班超说:"你在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那五峰骆驼的货值多少钱。"
班超没有接他这句话。
那五峰骆驼的货值多少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这样的商人,出来的时候是十七峰,回去的时候是十二峰,或者更少,或者干脆就回不去了——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几十年,发生得如此日常,连被劫的人都只是耸耸肩,算进账里,继续走。
丝路不通,不是一道命令,不是一场大战,是一峰骆驼一峰骆驼被截走的。
这条路上的人,等汉朝等了三十年。
往后几天,他们又遇见了两支商队,都是从西往东走,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一支是月氏人,驮着皮毛,出发时二十人,到他们遇见时只剩十四个,少的六个人,领队低着头说,遇到了匈奴的骑兵,打了一架,跑掉了一部分,跑不掉的——他没说完,停住了,摆了摆手。
另一支是汉人,关中口音,从鄯善出来,说是鄯善那边越来越难做生意,匈奴使者就住在城里,看汉商不顺眼,货物被找借口扣押,说是违了什么规矩,规矩是当场定的,没有道理可讲。那个汉商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看了班超一眼,看见节,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去整驮绳,没再说话。
甘英走到班超身后,轻声说了一句:"鄯善的局面,比我们预计的更难。"
班超没有答他,只是继续走。
风从西边来,吹过废弃的驿站,吹过残破的关墙,吹过这条走了几百年的路,把沙往东扬,把路盖住,再露出来,再盖住。
路还在,但走在上面的人,越来越少。
班超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一直往西延伸,想起那个月氏领队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个汉商低下去的头,想起那粟特商人平静说出来的数字——十七变十二。
脚步声里,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