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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出玉门 第十一章出 ...

  •   第十一章出玉门

      从蒲类海到玉门关,走了将近二十天。

      一路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走,大漠在两侧铺着,天比中原高,云比中原少,风是干的,把嘴唇吹裂,把马背上的尘吹成一道道细纹。三十六个人,没有人说话说得多,各自走,偶尔有人开一句,应了,也就散了。

      还没到关口,班超就看见了。

      是先看见烽燧的。

      那根土黄色的方柱子从戈壁里直直竖起来,像是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钉,孤,硬,不管两侧的风怎么刮,它就那样站着,连影子都站得很直。再走近,才看见关墙——不是想象里的高大,是那种经历过风沙几百年之后磨砺出来的厚,土色,带着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看不出年头的尘。

      玉门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感觉它们沉甸甸的,比读出来要重。

      进关验节的手续不复杂,守关的校尉看了符节,看了人数,在册子上记了,抬头打量了班超一眼,没有说话,摆手放行。

      关门是厚木的,包着铁,合缝处有风嗤嗤地往里灌,透着关外的气息——那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干,空旷,带着一点矿石的冷,和中原所有地方的气味都不一样,像是天地在这里换了一口气。

      班超走过关门洞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慢下来了,像是知道这一步踩出去,和之前三十多年踩过的所有路都不是一回事。

      关门洞不长,十几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光线从暗变亮,然后——

      他出去了。

      那一刻,班超站住了。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站住了,没法继续走,因为眼前的东西太大,大到他的脚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迈。

      关外是戈壁。

      不是蒲类海那边的戈壁,那边还有草,还有湖,还有一点人气——这里是另一种戈壁,是那种连草根都懒得扎的地方,碎石铺地,一直铺到天边,天边是山,不知名的山,雪线在半山腰,白得像是有人用刀切出来的一道口子,干净,冷,带着一种和人间无关的庄严。

      天是蓝的。

      不是洛阳的蓝,洛阳的天总是隔着一层什么,薄薄的,像是天和人之间还有一道幕。这里的蓝是直接的,是那种抬头就能看到底的蓝,深,透,像是往里走能走进去,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风从西边来,带着沙,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草的气味,从哪里来的草不知道,反正气味就在那里,干,远,让人想往西走,想看看那个气味是从哪块地方飘过来的。

      班超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西域的第一口空气,就是这个味道。

      后面的人陆续出了关门。

      陈武第一个走到班超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搭着眼睛往西看,看了很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真他娘的大。"

      班超笑了,没有接话。

      甘英出来,比他们都安静,他站在略后的位置,看了一圈,把目光最后落在那道雪线上,停了很久,然后低头去整了整马的缰绳,没有说话。

      其余人出来,反应各不一样。有人跟陈武一样,站着看,眼睛里是那种从没见过这么大地方的发愣;有人往回看了一眼,看关门,看那道厚重的木门,又转回来,神情说不清楚,像是把什么东西交代完了;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就是站着,等下一个命令。

      孙三站在班超右侧,他家里排行老三,没有名字,只有孙三,他现在也站在那里,抬头看天,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班超没有听清楚。

      "说什么?"班超问他。

      他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说,这天怎么这么蓝。"

      班超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三十六个人。

      风把他们的衣袍往后吹,马在他们身后站着,尘在远处漫着,天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压下来,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衬得很小——但他们站在那里,每一个都站得很直。

      这是他的人。

      三十六个,一个是从军营里主动跑来的,一个是把死亡算清楚了还是来的,还有的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来,但他们来了,站在玉门关外的戈壁上,和他一起看着这片没有地图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鄯善是什么局面,于阗是什么局面,匈奴的手伸多深,西域诸邦的心思各自打着什么算盘——全是未知。但他们在关外了,退路在那扇厚木门后面,在关里,不在关外。

      他心里有一种东西在涌上来,不是害怕,不是悲壮,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像是憋了三十几年的一口气,在这一刻,在这片戈壁上,终于有了地方可以呼出去。

      兰台的案还在那里,那支断了的笔还在那里,但那些都在关里,在身后,在越来越远的地方。

      眼前是戈壁,是雪山,是那道深蓝的天,是西域。

      班超翻身上马。

      "出发。"

      风把这两个字带走了,散在戈壁里,散得很远,散得听不见了,但方向不会错——一直往西。

      当天夜里扎营,火起来了,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坐着,风把火苗压低,又放开,忽明忽暗。

      书生班超来了。

      他在火堆对面坐下,看了班超很久,没有开口。班超在整明日的路线,低着头,没有看他。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大,"你站在关外,深吸了一口气。"

      班超没有答。

      "我看见了,"他说,"那个样子,像是终于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地方。"

      班超把路线图卷起来,放到一边。

      "但是,"他停了一下,"那支断了的笔,还在关里。"

      帐外的风把沙扬起来,细的,落在火堆边,嘶一声灭了几粒火星。

      "你出来了,"书生班超说,"但那个在兰台案边抄了十年书的人,你带出来了吗?"

      班超看向他。

      他用那双眼睛看班超,这一次不刻薄,是认真的:

      "你踌躇满志,我知道。但你高兴的那件事——是终于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还是终于可以逃开你不想做的事?"

      火堆里有一块柴断了,噼啪一声,火苗蹿高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又暗下去。

      班超没有回答这个。

      书生班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风从西边来,还是那个气味,干,旷,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班超躺下来,看帐顶,听着外面的风。

      很久之后,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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