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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洛阳书生 第十六章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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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洛阳书生
"是你。"
班超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先认出来的是声音,不是脸——那个声音他在洛阳西市听过,干净,不高,说话快,带着一点点粟特人的尾音。
第一次是在西市西北角,他拿着药方找安息香,她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那个小陶罐,说"你闻闻",就那两个字,他闻了一下,那股气味沉,从很深的地方来的,和洛阳什么东西都不像。第二次是出发前夜,她来了营门口,把一包油纸包的粟特胡饼递给他,说出门带着比干粮顶饿,语气和报价钱一样平,他想说不必,但那个温热隔着油纸传过来,他什么都没说,把饼握在手里走了。
那块胡饼,他在第三十天的时候吃完的。
他走过去了。
苏黛已经转过身来,看见他走过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角往上,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认出来旧人时候脸上自己会有的那种动。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说的是汉话,带着口音,但说得很熟。
"出使。"班超说,"去鄯善。"
"出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然后点头,"那就是正经差事了。"
班超说:"你们这支队伍,从哪里来?"
"安息。"苏黛说,"走了四个月了,货卖掉了一半,剩下的带去鄯善。"她顿了一下,"你们三十多个人,靠两囊水去鄯善?"
"还不够?"
"够,"她说,"如果那条河道的水今年没有断的话。"
班超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往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走,"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那个矮瘦男人站在头驼旁边,正在检查驼腿上的绳结,听见苏黛叫他,回过头来。
苏黛用粟特语说了几句,那个男人的神情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看向班超,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说:
"你们……打了那些人。谢。"
"我父亲,"苏黛对班超说,"他叫塔鲁。这支队伍是他的。"
班超朝他行了个礼。塔鲁把礼回了,回得很认真,是汉人的方式,看得出来见过汉使,知道这个礼的分量。
接下来是甘英加进来的。甘英的粟特语比班超好,他和塔鲁说了一阵,苏黛在旁边补,三个人把鄯善的情况过了一遍——匈奴使团规模,王宫接待的规格,城里的驻兵,市集的气氛。塔鲁去过鄯善不下十次,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实的,甘英把重要的记下来,一边记一边和班超对视,班超能看出来甘英在想什么。
"和地图上标的不一样,"甘英最后说,"匈奴那边多了一整支队伍。"
塔鲁说了几个粟特语的词,苏黛翻过来:
"他说,半年前多的。走商道的人都知道。"
班超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到鄯善?"
塔鲁看了苏黛一眼,苏黛说:"按我们的走法,七天。"
"一起走,"班超说,"你们熟悉道路,我们人多,路上有什么事可以互相应对。"
塔鲁没有立刻答,他又看了苏黛一眼,这次更长,苏黛用粟特语说了几句,塔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苏黛对班超说。
宿营点是塔鲁选的,在一道土坡背风的一侧,地面平,砾石少,有一片还算松软的沙地可以钉营钉。
到了地方,两支队伍各自忙开了。
粟特人扎营的动作非常快,分工明确,不需要有人指挥,每个人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做什么,骆驼卸货,货物归堆,帐篷展开,炊具拿出来,不到一刻钟,骨架就起来了。
班超这边稍慢一点,但也有序,陈武在指挥,嗓门大,三十六个人听他的方向各自散开,帐篷、辎重、水囊、伤员,各有人管。
班超没有插手,他站在土坡上,往两边看了一圈,确认方向没问题,然后就这样站着,看着下面的人动。
他的目光在苏黛身上停了一下。
她在帮一个受了伤的粟特驼夫搬货,那个人手臂上包着布,搬不了重的,苏黛把他要搬的那个箱子接过来,自己抱着,走了两步,箱子有点重,她换了个抱法,侧身,把箱子搁在髋骨上,腾出一只手,推了推滑下来的肩带,继续走。
那个驼夫跟在她后面,嘴里说着什么,她回头说了一句,那个人笑了。
孙三在班超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那个女人是汉人?"
"粟特人。"
"汉话说得真好。"孙三顿了一下,"长得也好。"
班超没有说话,转身下坡去了。
太阳落到土坡后面的时候,两支队伍的营地已经连成了一片。
粟特人在中间升起了火,用的是他们随身带的那种铜炉,但今晚不用铜炉了,塔鲁让人捡来了枯木,堆了一个大的,火烧起来,暖,亮,把周围照出一片橙色。
吃的是两边合出来的——汉军带的粟米煮了一锅稠的,粟特人加进去了一把什么干料,煮出来带了香气,另一口锅里煮着肉,是骆驼身上割下来的一块,那头灰驼今天腿受了伤,走不了远路了,塔鲁做了决定,宰了,今晚吃,皮留着,骨头也不扔。
那顿饭吃得很久。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没有人急着走,两边的人混坐在火堆周围,语言不通,但吃东西这件事不需要语言,有人比划,有人笑,孙三拿出了他一直藏着的一小截腊肠,掰成两截,把其中一截递给旁边的粟特驼夫,那个人接过去,闻了闻,咬了一口,眼睛睁大了,拍了拍胸口,冲孙三说了一串话。
孙三听不懂,但那个意思懂,他也拍了拍胸口,两个人都笑了。
人陆续散了。
骆驼要喂,帐篷要整,刘奉的腿要换药,甘英拿着今天记的那几条情报坐在帐里还在看,陈武睡得最早,那边帐子里已经有呼噜声了。
班超把碗还了,在营地外走了一圈,确认了夜哨的位置,然后回到火堆旁,坐下来。
火烧得低了,没有人再往里加柴,只是余烬还亮着,红的,偶尔有一根木头里的气爆出来,噼的一声,然后又静了。
西边是干净的黑,星星多,密,压得很低,班超认得出来几个方位星,用它们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鄯善在那里,再往西,疏勒,更远的地方,是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
轻的,不急,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砾石边上有一步踩实了,咔的一下,班超听见了,没有回头。
那个人走到他旁边,在他左侧坐下来。
"洛阳书生。"
苏黛的声音。
班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换了外袍,里面是一件短打,束腰,坐下来,膝盖抱着,眼睛看着前面火堆的方向,不看他。
火光照在她脸的侧面,把轮廓映出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坐着,听着西边的风,一直吹,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