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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大学日常2 沈灼发烧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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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发烧这件事,我是在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时候发现的。
大一那个冬天特别冷。宿舍的暖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热得想开窗,坏的时候冷得想骂人。沈灼睡上铺,平时上下梯子跟玩似的,长腿一跨就是三级。那天早上他往下爬的时候,脚踩空了。不是踩滑了,是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没抓住,膝盖磕在梯子横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正坐在下铺穿鞋,抬头看见他挂在梯子上,脸是红的。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我站起来,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不是那种夏天晒太阳晒出来的烫,是从皮肤底下往外蒸的、带着潮气的烫。我手缩回来,又贴上去。“你发烧了。”
“没有。”
“三十九度不止。”
“你手又不是体温计。”
我从他书桌抽屉里翻出体温计——他抽屉里什么都有,体温计、创可贴、碘伏、一板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退烧药。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五分钟之后我抽出来看,三十九度五。
“去医院。”
“不去。”
“宝宝~”
“吃药就行。”
他把那板退烧药从床头摸过来,抠出一粒,干吞。药片卡在嗓子眼,他咳了好几下,脸更红了,眼睛咳出一层水雾。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躺下。”
他躺下了。躺在我床上,因为上铺我扛不上去。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额头、脸颊、耳尖,全是红的。睫毛垂着,因为发烧,眼睛像蒙了一层水,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蹲在屋檐底下可怜巴巴看着你的大型犬。不是平时那个上课转笔、下课打球、把我按在书架间亲的沈灼。
我去食堂给他买粥。回来的时候,他把被子蹬了。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后颈露在外面,覆着一层薄汗。我把粥放在桌上,把他掰过来。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喝粥。”
“苦。”
“粥不苦。”
“嘴里苦。”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我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退烧药吃下去快一个小时了,一点没退。他埋着脸,声音从枕头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药苦。”
“药哪有不苦的。”
“你尝尝。”
“我又没病。”
他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看我。那只眼睛水汪汪的,眼尾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你他妈”我站起来,又坐下。把那粒退烧药从药板上抠出来,看了看。白色的,圆形的,中间一道刻痕。很苦。我含进嘴里,化了。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舌根往嗓子眼里钻。我端起水杯,低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烫的。干裂起皮,蹭在我下唇上,粗粝得像砂纸。我舌尖抵开他的齿关,把化了一半的药片推进去。苦味在两个人嘴里漫开。他的舌尖迎上来,不是接药,是缠我的舌尖。药片在我们舌尖之间化成了苦水。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但他没松口。牙齿轻轻咬住我的下唇,舌尖从齿间探出来,描那道被他咬出来的牙印。
“还苦。”他含着我的下唇说。
“自己吞。”
“苦。”
他的舌尖又探进来。这次没有药片,只有苦味和他的温度。发烧的人口腔是烫的,舌尖是烫的,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我的舌尖被他缠着,苦味从两个人之间漫开,分不清是药苦还是别的什么苦。他咬住我的下唇往外扯了一点,又松开,舌尖抵上去,慢慢描。
然后他把药片推回来了。
那粒药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裹着他的唾液和我的唾液,从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之间被舌尖推回来。我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苦。确实苦。但不是药苦。是他舌尖离开我嘴唇时带起来的那一阵空落落的苦。
“你他妈自己吞。”
他笑了。发烧的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那道细纹被烧出来的红晕填满。“你咽了。”
我把水杯怼到他嘴边。他乖乖张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我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的喉结在我指下滚了一下。
他拽住我的手腕。烧得滚烫的手指扣住我的腕骨,把我整个人往前一带。我重心不稳,上半身压在他胸口。他的另一只手从我毛衣下摆探进去,贴上我的小腹。掌心是烫的,烫得像一块刚离开火堆的石头。五根手指张开,贴着小腹的皮肤,没有动。只是贴着。
“凉。”他闷在我肩窝里说,“舒服。”
我的小腹在他掌心下绷紧了。腹肌不由自主地收缩,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疼,是烫。那块皮肤从来没有被这么烫的手贴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皮肤。
“别动。”
“你手拿出去。”
“不拿。”他把脸埋进我领口,鼻尖贴着锁骨。呼吸又热又潮,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冷。”
他烧到三十九度五,说冷。但他的掌心是烫的。烫得我小腹那一片皮肤像着了火。我僵着身子让他贴着。他的手指从小腹慢慢往上移了一寸,指腹擦过肋骨的边缘。我的呼吸在那个瞬间碎了一下。
“沈灼。”
“嗯。”闷在领口里,含含糊糊的。
“你手。”
“手怎么了。”他的拇指按在我最下面那根肋骨上,轻轻摩挲。“凉。舒服。”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再动。手掌贴着我小腹,拇指搭在肋骨上,呼吸慢慢变长。睡着了。烧还没退,掌心还是烫的。我维持着上半身压在他胸口的姿势,小腹贴着他的手掌,肋骨贴着他的拇指。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胸膛。
窗外的天是灰的。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半夜,我被一阵冷意惊醒。不是冷,是他把手从我毛衣里抽出去了。他醒了,侧躺着,眼睛睁着,瞳孔在暗里亮着。烧退了。额头不烫了,耳尖的红色褪成了浅粉。他的眼睛在暗里看着我。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放在我小腹上,从毛衣下摆探进去的姿势没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翘嘴角的笑,是刚退烧、嗓子还哑着、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很低的笑。他凑过来,嘴唇贴着我耳朵。
“怎么不把我的手拿出来。”
“……忘了。”
“忘了?”他的手指在我小腹上动了一下。往上移了一寸。指腹按在肋骨上,跟睡着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么久,一直忘了?”
我的后颈烧起来。从颈椎开始,往上蔓延到耳根。他退烧了,现在轮到我发烫。他的嘴唇贴着耳垂,舌尖伸出来,描了一下耳廓边缘。
“陆瑾川。”
“嗯。”
“你耳朵红了。”
“……”
“比发烧的我耳朵还红。”
我要翻身背对他。他的手按住我小腹,没让动。然后他的嘴唇从耳垂移下来,落在后颈上。那一块皮肤,颈椎最上面那节凸起的骨头。他的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贴。嘴唇干裂起皮,蹭在皮肤上,粗粝的。
“药苦。”他闷在后颈上说。
“退烧了就别吃了。”
“不是药。”他的舌尖落在后颈那枚骨头上,描了一圈。“你。”
他把我翻过来。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额头抵着额头。不烫了。温的。他的手掌从我小腹上移开,握住我的手,十指扣住,按在枕头上。
“传染给你。”
“什么?”
他低头,嘴唇贴上来。舌尖探进来。不是药苦。是他自己的味道。发烧之后口腔里残留的、微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的味道。舌尖缠着舌尖。他的另一只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贴着小腹,跟睡着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不烫了。是温的,跟我的体温融在一起。
他退开一点。嘴唇贴着下唇。
“传染了吗。”
“没有。”
“那再来。”
他又吻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子堵得吸不进空气。我睁开眼,沈灼侧躺着,手还搭在我腰上。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温的。他好了。
我被传染了。三十八度二。
他给我喂药的时候,我靠在床头,鼻子通红,眼睛水汪汪的。他把药片递过来,我接过去看了一眼。“苦。”
“不苦。”
“你昨天说苦。”
“昨天是昨天。”
他把水杯递过来。我盯着药片,没动。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头,把药片含进自己嘴里。嘴唇贴上来。舌尖把药片推进来。没有苦味。他用舌尖把药片外面的糖衣舔掉了,只剩下里面那层微甜的粉末。化在舌尖上,甜的。
我咽下去。他退开一点,拇指擦过我嘴角。
“还苦吗。”
“……不苦了。”
他笑了。然后咳嗽了一声。我又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对着咳,像两只抢窝抢感冒了的猫。隔壁室友来借热水壶,推门看见我们俩并排靠在床头,一人裹一床被子,面前摆着水杯、药板、体温计。他退出去,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609住了两只病猫。”
沈灼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是温的。感冒的人手心是温的。
“陆瑾川。”
“嗯。”
“昨天喂药。你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很好看。”
“……”
“以后生病都你喂我。”
“凭什么。”
“因为我喂你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我虎口上画了一个圈,“你也喉结会滚。”
狡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