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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大学日常3(沈灼视角) 宿舍楼的隔 ...

  •   宿舍楼的隔音是在十月中旬开始变差的。不是突然变差的,是隔壁搬进来一对情侣之后,一点一点变差的。起初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吱呀,然后是女生压着嗓子的笑声,然后是男生气喘吁吁地说“小声点”。

      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陆瑾川睡我下铺。隔音变差之后,他睡觉的姿势变了。以前是平躺,现在是侧躺,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我。他的后颈在月光里弯成一道弧,发尾翘起来,耳朵竖着。不是竖着,是红着。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尖,红到耳廓边缘像被火烤了一样透亮。

      隔壁又开始了。床板吱呀,一声接一声,节奏从慢到快。女生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糖丝,细,亮,颤巍巍的,断不了。我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隔壁的声音从裂缝里渗进来,从墙壁里渗进来,从床板里渗进来,把整间宿舍泡成一片温热的水。

      陆瑾川翻了个身。不是面朝墙壁了,是平躺。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他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这个我高一就知道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睫毛抖起来有多明显。像蝴蝶翅膀被风拨了一下,停不住。

      隔壁的节奏变快了。女生的声音不再压着,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落在床单上。下铺的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边缘起了毛。我的手指沿着床单慢慢往左移。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二了,他的手还是凉。体育课测握力,握完手指半天回不了弯。上课时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图书馆写稿,写到卡壳的时候会把手贴在自己脖子上取暖。现在他的手贴在床单上,食指微微蜷着。我的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他没躲。我把整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背是凉的,掌心是温的。五根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他没有张开。也没有合拢。就那样让我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像一根藤蔓挤进墙缝。

      隔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女生的叫声从糖丝变成了瓷片,脆生生地碎在空气里。陆瑾川的手指在我指缝间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我手背,不疼,是烫的。他的手指终于不再是凉的了。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食指落在他掌心里,写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掌心里全是汗。写完那个字,他的手指收拢了,把我的食指握在掌心里。隔壁的声音从高峰跌落,变成很轻的喘息。然后是男生低低的笑声,女生的捶打声,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卫生间门关上的吱呀声。

      安静了。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指,没有松。月光移到他耳尖上。耳尖的红从粉变成了绯,从绯变成了绛。我盯着那片绛色,从床沿探下身。下铺的床板很低,我探下去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他睁着眼,瞳孔在暗里亮着。鼻尖碰着鼻尖。

      “你手好多汗。”我用气音说。

      “……”

      “紧张?”

      “没紧张。”

      “那就是——”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掌心贴着我嘴唇。那只手也是汗,咸的,微涩的,像夏天的味道。我伸出舌尖,在他掌心舔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隔壁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床板,是更闷的、更沉的、像什么东西撞在墙壁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墙那头的女生在叫,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含含糊糊的。

      陆瑾川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大脑空白的事。他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他腰上。不是拽,是拿。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的胸口带到腰侧,按在那里。隔着T恤,他的腰侧是温的。腹肌在我掌下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我翻身压上去。

      下铺的床板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比隔壁那声还长。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我的手撑在他耳朵两边,膝盖抵进他腿间。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别出声。”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音全灌进去。“隔音不好。”

      隔壁的声音变快了。墙壁那头的节奏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得分不清鼓点。他的手指攥住我后背的T恤,指节抵着脊椎。我低头,嘴唇落在他喉结上。他的喉结在我嘴唇底下滚了一下。

      隔壁那堵墙被撞得闷响。他的后背绷紧了,从肩胛到腰窝,整条脊椎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攥着我T恤的力度大到布料发出很轻的撕裂声。他腾出一只手,咬住自己手背。牙齿陷进虎口,眼尾红透了,像被什么碾过一样。从眼角到颧骨,整片皮肤都泛着潮红。隔壁的声音碎成无法辨认的音节。他的牙齿陷得更深,虎口上印出一道白印。我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按在枕头上,十指扣住。

      “别咬。”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层浅棕色的虹膜被水雾蒙住了,亮得不像话。他仰起头,嘴唇贴上来。不是亲,是撞。牙齿磕在一起,舌尖撞上舌尖。隔壁最后一声闷响炸开的时候,他咬住了我的下唇。不是轻轻的,是真的咬,犬齿陷进去,疼,然后松开,舌尖抵上来描那道牙印。跟高二停电那晚一模一样。

      隔壁安静了。整面墙、整栋楼、整个夜晚都安静了。只剩下我们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松开我的下唇。嘴唇还贴着,呼吸喷在我唇面上。

      “隔音,确实不好。”他说。

      我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了。“你刚才咬我了。”

      “你先舔我手心的。”

      “那你咬回来。”

      他看着我。然后低头,在我喉结上咬了一下。不疼。是含。嘴唇裹住喉结,牙齿轻轻磕上去,舌尖抵着齿间。我喉结在他唇齿之间滚了一下。他松开,嘴唇贴着那枚滚动的骨头。

      “扯平了。”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碰见隔壁情侣。女生扎着丸子头,男生戴眼镜。女生冲我们笑了一下,很自然,像早上碰见邻居打招呼。男生从她身后探出头。

      “昨晚吵到你们了吧。”

      陆瑾川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色谱,六级,正红。我看着他那对耳朵,面不改色。

      “没事。我们也吵。”

      陆瑾川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脚。拖鞋底碾过脚背,用了十成力。我反脚踩回去。拖鞋底碾过他的脚背。他踩回来,我踩回去。女生看着我们俩脚下无声的战争,嘴角翘起来。

      “那,以后互相体谅。”她拽着男朋友走了。走出去两步,回头冲陆瑾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清楚。

      陆瑾川把脸埋进豆浆杯里。耳尖从正红变成深红。色谱七级。我伸手把他耳尖捏了一下。

      “烫的。”

      “滚。”

      “昨晚你咬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

      豆浆杯被他捏爆了。粉红色的液体溅到手背上。他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擦掉,耳朵还是七级红。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隔壁又开始了。床板吱呀,墙壁闷响。陆瑾川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分线的那种。白色线从他枕头底下牵出来,左边塞进自己耳朵,右边递给我。我接过去戴上。

      里面放的不是歌,是白噪音。雨声,很轻很密的雨声,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隔壁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我们在同一场雨里,听着同一个声音。

      他侧躺着,面朝我。黑暗里他的轮廓是灰蓝色的,睫毛垂着。我把右边耳塞往耳朵里按了按。雨声更近了,像贴在耳膜上。他的手从床单上移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我张开手指,他的手指穿进来。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隔壁的声音远得像在另一栋楼。雨声盖住了一切。他的手指在我指缝间慢慢收紧。我凑过去,嘴唇落在他眉心。他的睫毛在我嘴唇下颤了颤。然后他仰起头,嘴唇贴上来。雨声里我们安静地接吻。舌尖缠着舌尖,手指缠着手指,雨声缠着雨声。床板没有响。墙壁没有响。整个夜晚只剩下雨声,和他舌尖上那一点草莓牙膏的甜。

      后来隔壁搬走了。那面墙重新安静下来。但陆瑾川的白噪音还留着,每个晚上都放。雨声,海浪声,穿过松林的风声。他把那些声音存在一个播放列表里,名字叫“隔音”。列表封面是我拍的那张照片——灰色床单上,两个人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月光从窗帘缝隙落下来。

      昨晚他放的是壁炉声。柴火噼啪,很轻,很暖。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变长,变稳。手还扣着。我凑过去,嘴唇贴着他耳廓。

      “陆瑾川。”

      “嗯。”半梦半醒,含含糊糊。

      “隔音。其实那段时间,隔壁没吵到我们。你手指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睫毛颤了颤。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梦着。但他的手指在我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壁炉声噼啪响着。我把他的手指握紧。像那个十月的夜晚,在隔壁的声浪里,沉默地、缓慢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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