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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学日常 【陆瑾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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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川】
大一报到那天,我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分配单,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609。沈灼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张分配单。他的那张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扫了一眼——609。同一间。
“你找人换的?”
“巧合。”他把分配单折成纸飞机,往空中一扔。纸飞机在九月末的风里打了个旋,一头扎进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丛里。“老天爷分的。”
老天爷姓沈,我后来才知道。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据说是两个本地生,申请了走读。所以609实际上住着我和沈灼,两个人,四张床,两张书桌,一个阳台。阳台正对操场,晚上能听见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第一晚,我睡下铺,他睡上铺。凌晨两点,我被一声闷响惊醒。睁开眼,沈灼躺在我旁边,裹着我的被子,脑袋枕在我枕头上。
“你掉下来了?”
“没掉。”他闭着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铺凉快。”
“上铺有风扇。”
“风扇吵。”
他把被子又往自己那边卷了卷。我拽回来。他卷过去。我拽回来。他卷过去,连我带被子一起卷进怀里。手臂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喷在发旋里。
“睡吧。”他说。
九月末的夜里,他的体温像一台开了一整天的取暖器。我闷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跟高中课桌底下他敲我手背的节奏一模一样。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全裹在他身上。我冻得缩成一团,像一只没抢到窝的猫。他醒了看见,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删了。”
“不删。”
“丑。”
“不丑。”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照片里我蜷在床角,头发乱成一团,睡衣领口歪向一边,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只没抢到窝的猫。可爱。”
我把他手机抢过来。屏幕还亮着,桌面是我的照片——成人礼那张,西装领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什么时候换的桌面。我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把手机扔回给他,翻身下床。
“下次自己带被子下来。”
“带了。”他从上铺探出头,手里拎着一条毯子,“带了。但不想盖。”
我把毯子抽出来,砸在他脸上。他笑着被我砸,笑完把毯子叠好放在我枕头旁边。“今晚用这条。你的被子太薄了。”
我的被子是学校统一发的。他的被子是从家里带来的,他妈亲手做的,棉花芯,比学校的厚一倍。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的被子从梯子上爬下来,把厚被子盖在我身上,自己钻进那条薄毯子里。
“你不冷?”
“我体热。”
他体热是真的。冬天他的手永远比我的热,夏天他的腿永远比我的凉。像一台自动调温的空调,遥控器在我手里。
【沈灼】
陆瑾川早上低血糖。这个毛病高中就有,但住到一起之后我才知道有多严重。
报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他还躺在床上。叫了一声,没应。叫了两声,翻了个身。叫到第三声的时候,我走过去,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连指甲盖都是白的。
“低血糖了?”
“嗯。”
“你昨晚吃了什么。”
“一盒牛奶。”
“晚饭呢。”
“……”
我把他放回枕头上,翻遍他书包找到两块巧克力,剥开塞进他嘴里。他含着巧克力,睫毛垂着,像一只被喂药的猫。嚼完第一块,脸色才缓过来一点。嚼完第二块,有劲骂我了。
“你刚才把我捞起来的姿势像捞一条死鱼。”
“死鱼比你轻。”
他踹了我一脚。力气还没恢复,踹在身上像猫踩奶。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设三个闹钟。第一个把自己叫醒,第二个把他叫醒,第三个是备份。他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被我塞满了巧克力、太妃糖、草莓夹心饼,全是甜的。他写稿写到凌晨的时候,会从抽屉里摸一颗出来,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像仓鼠。我没告诉他,偷拍了。照片存在相册里,文件夹名叫“仓鼠进食记录”。
他的另一个毛病是咬吸管。写稿的时候咬,改稿的时候咬,被退稿的时候咬得更凶。一根吸管能被他咬成锯齿状。我给他买过不锈钢吸管,他咬了一口,说太硬了,塞回给我。我给他买过玻璃吸管,他咬了一口,说怕碎,又塞回来。最后我还是买塑料吸管,成包成包地买,放在书桌抽屉里,跟糖果并排。
有一天他写稿写到凌晨三点,我睡醒一觉发现旁边是空的。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戴着眼镜——平时不戴,只有熬夜改稿的时候才戴。银框的,镜片反射着文档的白光。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已经咬瘪了,含着一口草莓牛奶,腮帮子鼓着。
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T恤后领。
“干吗——”
我把他从椅子上拽回床上。他整个人仰面倒下来,砸在我胸口。眼镜歪到一边,吸管从嘴里掉出来,草莓牛奶洒了两滴在我手背上。
“三点多了。”
“还有一段没改完。”
“明天改。”
“明天有早课。”
我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床头。然后把他的脑袋按进枕头里,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眼。”
他闭眼了。睫毛在台灯的光里垂着,很长。高三那年在草稿纸上画他侧脸的时候,睫毛我画了三根。现在近距离看,不止三根。很多根,数不清。我凑过去,嘴唇落在他眼皮上。左眼一下,右眼一下。他的睫毛在我嘴唇底下颤了颤。
“沈灼。”
“嗯。”
“你手压着我头发了。”
我把手移开。他翻了个身,后背嵌进我怀里,后脑勺抵着我下巴。呼吸慢慢变长,变稳。我把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拨了拨,按下去,又翘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耳尖上。我伸手捏了一下。烫的。
【陆瑾川】
沈灼刷牙的时候,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镜子上,水龙头上,他自己的下巴上,偶尔我的领口上。我站在他旁边洗脸,他能把泡沫溅到我耳朵上。我问他刷牙为什么像打仗,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跟你一起吃早饭的时间。”
他把泡沫吐掉,漱口,抹了一把下巴。下巴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白色泡沫。我没告诉他。他顶着一小块泡沫去食堂打饭,食堂阿姨盯着他下巴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他把豆浆递给我的时候,那块泡沫还在。
“你下巴上有东西。”
“什么。”
“泡沫。”
他伸手抹了一下,抹掉了。然后把那根手指伸过来,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现在你也有了。”
我鼻尖上顶着一团牙膏泡沫,在食堂里坐了一整顿早饭。他坐在对面,边吃包子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灼洗澡水开得特别烫。
第一次用宿舍浴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被蒸汽顶出来。整个浴室像桑拿房,镜子糊了,瓷砖淌水,他站在花洒底下,水冒着白气。他转过头看我,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
“水温刚好。进来。”
我伸进去一根手指。烫得缩回来。
“这叫刚好?”
“嗯。”
“你这是褪毛。”
他笑了。伸手把我拽进去。花洒的水浇在我肩膀上,烫得我激灵了一下。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又调低了一点,调到我只皱眉不躲为止。然后他挤了一泵沐浴露,抹在我后背上。手掌贴着脊椎,从肩胛骨推到腰窝。
“你干吗。”
“帮你洗。”
“我自己有手。”
“你的手够不着后背。”
我的后背他自己也够不着。但他手指沿着我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的时候,我决定不反驳了。他的指腹上有薄茧,握笔握出来的,转笔转出来的。那层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串细密的酥麻。从脊椎传导到四肢,从四肢传导到指尖,从指尖传导到他按着的瓷砖墙面——我五指收拢,指甲刮过釉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被水声盖住的响。
“陆瑾川。”
“嗯。”
“你后背绷紧了。”
“……”
“放松。”
他的拇指卡进我腰窝,轻轻按了一下。我的额头抵上瓷砖。瓷砖被蒸汽烘得温热的。
他笑了。嘴唇贴着我后颈,在水流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洗澡水温度,听你的。”
第二天他果然把水温调低了。调到了我皱眉但不躲的那个温度。他自己洗的时候皱了一整次澡的眉。出来的时候耳朵冻红了。
“明天调回来。”
“不用。”
“调回来。我陪你洗。”
他看着我。耳朵上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你说的。”
“我说的。”
从那以后,浴室的蒸汽再也没有散过。
【沈灼】
陆瑾川被亲狠了会用手肘挡脸。
这个发现是在十月中旬。那天下午没课,他坐在书桌前改稿,我躺床上看书。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他后颈上。他改到某一段的时候停住了,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着。那段我后来看了——是苏小棠被沈砚之按在书案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砚台,沈砚之的手从衣摆探进去,指腹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上数。
他写不下去。笔帽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我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后,把他咬着的笔帽抽走。
“干吗——”
我低头吻他。他仰起头,嘴唇撞上我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短促的、像猫被踩了尾巴的闷哼。他的手指攥住我领口,指节泛白。舌尖缠着舌尖,他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后背抵上书桌边缘。手从他T恤下摆探进去,指腹贴上小腹。他的腹肌在我指下绷紧了。嘴唇从我唇面上滑开,滑到下颌,滑到喉结。含住。
然后他用手肘挡住了脸。
不是推我。是挡自己。小臂横在眼睛前面,手背贴着额头,肘尖对着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下唇被他咬得发红,微微肿着。
“你挡什么。”
“……太亮了。”
窗帘拉着,台灯在他右手边,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不亮。
我把他的手臂拿开,按在书桌上。十指扣住。他别过脸,耳尖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烧着。色谱六级。我低头,嘴唇落在他耳尖上。烫的。
“以后挡一次,亲两次。”
他没说话。但后来他确实不怎么挡了。偶尔忘了,手肘抬到一半,自己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后瞪我一眼。那一眼的力道,跟高一开学第二天走廊里翻我白眼的力道,一模一样。
【陆瑾川】
沈灼偷拍我。
不是一天两天,是从高中到现在,持续作案。大学之后变本加厉。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叫“609观察报告”。密码是我生日。里面存着:我戴眼镜改稿的样子、叼着吸管发呆的样子、抢被子失败蜷成一团的样子、洗澡出来头发滴水的样子、低血糖被喂巧克力鼓着腮帮子的样子、被亲狠了手肘挡脸的样子。
每一张都有批注。
“今日赶稿,吸管咬瘪三根。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
“今日洗澡,水温调太低,出来耳朵冻红了。可爱。”
“今日被亲,手肘挡脸。亲了两次。赚了。”
他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从来不用静音。快门声咔嗒咔嗒的,像一只啄木鸟。
“你能不能把声音关了。”
“不能。关了不知道拍没拍上。”
“拍上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拍完之后会低头看屏幕,嘴角翘起来。那个表情,跟你高一看我翻白眼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那道细纹比高三深了一点,不是老了,是这两年笑得太多了。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快门声咔嗒。
“这张设成桌面。”
“哪张。”
他把屏幕转过来。照片里我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眉头皱着,嘴里叼着一根咬瘪的吸管。背景是609的窗帘,银杏树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片金黄。
“丑。”
“不丑。”他把照片放大,放大我嘴角。“这里,吸管被你咬出了一个弧度。像在笑。”
那根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了。他看成笑。
【沈灼】
陆瑾川问过我一个问题。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宿舍熄了灯。他躺在我旁边,呼吸还没平。窗帘没拉严,月光落在他锁骨上。他锁骨上有一小块浅红色的印子,是我刚才含出来的。他的手指落在我胸口,沿着胸骨的弧度慢慢划过去。
“沈灼。”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睡我的。”
月光照在他手指上。那根手指从我胸口移到喉结,停在那里。
“高一。你翻我白眼的时候。”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喉结震动,我的指尖贴着他的喉结,把那阵震动全收进掌心里。
“变态。”
“嗯。”
“第一天就想睡我。”
“第一天只想亲你。睡你是后来想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图书馆书架间。你写沈砚之解苏小棠左边系带,写的时候耳朵红了。我站在你后面,看着你的后颈。那时候想的。”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从他锁骨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嘴唇。他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垂。
“巧了。”
“什么。”
“我也是那天。”
他翻了个身,后背嵌进我怀里。呼吸变长,变稳。我把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拨了拨,按下去,又翘起来。
【陆瑾川】
寒假回家那天,高铁站。
我妈和他妈站在进站口外面,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挥手。沈灼的班次比我晚一小时。他陪我排队过安检,队伍排到闸机口的时候,他把我的行李箱拉杆递到我手里。
“到家发消息。”
“嗯。”
“低血糖犯了别忍着。你妈不知道你抽屉里藏糖。”
“嗯。”
“吸管别咬太狠。咬破了嘴唇疼。”
“嗯。”
他看着我。闸机口的灯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进去吧。”
我刷了卡,闸机开了。走出去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是我那条灰色的。高二寒假他围了一整个冬天,围到现在,边缘磨起毛了,他还围着。
“沈灼。”
“嗯。”
“你杯子在我包里。”
他愣了一下。我从包里掏出他的蓝色杯子。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两个人的杯子并排放在书桌上,一只蓝一只灰。我拿错了。
他把杯子接过去。拇指在杯身上擦了一下,擦掉一块水渍。
“开学带回来。”
“嗯。”
“灰色的那只。我的。”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陆瑾川。”
“干吗。”
“等你回来。”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群里。羽绒服是藏青色的,跟我的是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尺码。他妈买的。买了两件,一件给他,一件给我。说是“兄弟装”。他妈说“兄弟”的时候,沈灼妈在旁边笑。笑得跟沈灼一模一样。
我刷了卡,闸机开了。
高铁开动之后,手机震了。他发来一张照片。是609的书桌。两只杯子并排放在台灯底下,一蓝一灰。蓝色那只他带走了,灰色那只留在桌上。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他刚写的。
“等你回来。”
窗外的铁轨一根一根往后退。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锁屏。替换掉成人礼那张。锁屏上的灰色杯子,在台灯底下微微反着光。
手机又震了。
“杯子拿错了。”
“知道。”
“开学带回来。”
“知道了。”
过了片刻。
“陆瑾川。”
“嗯。”
“寒假多少天。”
“四十二天。”
“太久。”
窗外的田野被雪覆了一层薄白。我打字。两个字。发送。
“很快。”
秒回。“很快是多久。”
我没回。但在心里回了一个数字。四十二。从今天开始数,数到开学那天。他的蓝色杯子和我的灰色杯子,会在609的书桌上重新并排。台灯亮着,银杏树光秃秃的,窗外下着雪。
【沈灼】
寒假第四十二天。开学日。
我比陆瑾川早到一天。把宿舍打扫了一遍,他的书桌擦了,抽屉里的糖果补齐了——暑假走之前他吃光了最上面一层。草莓味的多放了两颗。窗台上的银杏叶扫了,窗帘换了新的,还是米色。他的灰色杯子放在书桌左边,我的蓝色放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
我拍了一张照片。设成所有聊天软件的背景。微信、QQ、短信,全是这张。两只杯子,一盏台灯,米色窗帘。
门锁响了。
他推门进来。羽绒服是藏青色的,围巾是灰色的,鼻尖冻得发红。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见书桌上的两只杯子。然后看见我手机屏幕上同一张照片。
“你设成背景了。”
“嗯。”
“所有软件?”
“所有。”
他把行李箱放下,走过来。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鼓起了很小的芽苞。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只灰色杯子,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我烧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嘴唇印在我嘴角。不是亲,是贴。嘴唇贴着嘴角,停了一拍心跳的时间。
“回来了。”
“嗯。”
“杯子带回来了。”
“看见了。”
他退开一点。耳尖红着,色谱四级。
“四十二天。”他说。
“嗯。”
“下次寒假,一起过。”
窗外的银杏枝头,芽苞在二月末的风里微微颤动。我把他的灰色杯子拿起来,跟我的蓝色并排靠在一起。杯壁碰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瓷器碰瓷器的脆响。
“说好了。”
他低头喝水。杯沿挡住嘴角。但我看见了。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