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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全是助攻 志愿填报系 ...

  •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那天,我和沈灼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各自抱着笔记本电脑。我妈在厨房切西瓜,刀落砧板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盯着屏幕上的“志愿已提交”五个字,盯了很久。

      沈灼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报了。”

      “嗯。”

      “同一所。”

      “嗯。”

      他转过头看我。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鼻梁上,把那道被秋风吹出来的干皮照得清清楚楚。“你不问问我第几志愿?”

      “第一。”

      “你怎么知道。”

      “你错题本第一页写的。”

      他没说话。错题本第一页,右下角,一行很小的字

      “目标:跟他同一所大学。”那行字我早就看见了。

      我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报完了?”

      “报完了阿姨。”沈灼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第一志愿,稳的。”

      我妈笑得眼角皱纹全堆起来。“那暑假就住这儿吧。反正你家里白天也没人,过来跟小川一起,有个伴。”沈灼看了我一眼。“那就麻烦阿姨了。”我在茶几底下踩他的脚。他面不改色,又拿了一块西瓜。

      沈灼住进来了。住的是客房,但每天早上我睁眼的时候,他都坐在我床沿上。有时候拿着手机,镜头对着我;有时候低头看着我,像在看一道很难的物理题。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那本黑色封皮的错题本。还有那副分线耳机,白色线从枕头底下垂下来。

      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发现他睡觉不老实。不是踢被子,是抢被子。半夜我把被子拽回来,过一个小时又被他卷走了。早上醒来的时候,被子全裹在他身上,我冻得缩成一团。他醒了看见,把被子展开,分我一半。然后拿起手机拍我缩成一团的照片。

      “删了。”

      “不删。”

      “丑。”

      “不丑。像一只没抢到窝的猫。”

      我把他手机抢过来。屏幕还亮着,照片是我蜷在床角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睡衣领口歪向一边。我拇指落在“删除”键上方,然后看见屏幕底部有一个相册,封面是我的脸。点进去。

      全是我的照片。不是十几张,是几百张。我往下划。

      第一张是最近拍的——昨天在书桌前写东西,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着。

      第二张是散伙饭那天,公交车上靠在他肩膀睡着。

      第三张是成人礼,西装领带,站在礼堂门口。

      第四张是寒假,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摊着物理必刷题。

      第五张是图书馆,文史区的书架之间,我低头写《桃花源记》,后颈弯成一道弧。

      第六张是停电那晚,应急灯亮起来之前,黑暗里我侧脸的轮廓。

      第七张是体育课,我低血糖蹲在跑道边上,手撑着膝盖,额发垂下来挡住脸。

      第八张是食堂,我端着餐盘找座位。

      第九张是走廊,我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

      第十张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新生代表发言,我站在台上念稿。校服穿得板板正正,拉链拉到最上面,额前没有碎发——开学前一天我妈带我去理发店剪的,推子推太短了,露出整个额头。照片里我正对着麦克风,嘴唇微微张着,念到“君子不器”的“器”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日期是高一开学第一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我跟沈灼还没说过一句话。他还不认识我。不对,他认识我。他拍了我。

      “你偷拍我。”

      “嗯。”

      “从高一第一天开始。”

      “嗯。”

      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最早那张。新生代表,我站在台上。“你以为我为什么总走你后面。”走廊里,食堂里,操场上,图书馆里。他总在我后面。不是顺路,是故意。从第一天开始。

      我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握手机的那只手上。他的拇指还贴在屏幕上,贴着高一开学第一天那个我的脸。

      “为什么。”

      “因为你翻白眼的样子挺好看。”

      “说人话。”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转过身,面朝我。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站台上念稿。念到‘君子不器’的时候,底下有人在笑。你没听见,继续念。念完鞠躬,走下来的时候睫毛垂着。”他停了一下。“我想,这个人,我想跟他坐同桌。”

      “然后你分班考试故意控分。”

      “没有。”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了。”

      “那是真不会。”

      “你物理最后一道也空了。”

      “……那道也是真不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透。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眼睑。

      “好吧,物理那道是故意空的。”他承认了。“但数学那道真不会。所以只考了年级第二。所以跟你分到一个班。”

      他的耳朵开始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洇。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整只耳朵都烧起来了。他偷拍了四百多天,偷拍的时候不脸红。现在说“想跟你坐同桌”,耳朵红透了。

      “沈灼。”

      “嗯。”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拍了我。”

      “嗯。”

      “然后呢。”

      “然后每天拍一张。”

      “四百多张。”

      “四百一十三张。”他纠正。“跟你日记本的天数一样。”

      我日记本。四百一十三天,从他把我按在墙上亲那天开始往前数。他相册里的四百一十三张,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往后数。同一个数字,两个方向,在某个点上汇合了。那个点大概是我拽着他领子亲上去的那一刻。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划到相册最前面。高一开学第一天。新生代表。板正的校服,剪太短的头发,念到“器”字微微张开的嘴唇。照片边缘被裁剪过,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他的笔迹:“第一天。他叫陆瑾川。”

      我划到第二张。高一开学第二天,走廊里,我翻白眼的侧脸。右下角也有一行字:“他翻我白眼。好看。”

      第三张。第三天。食堂,我端着餐盘找座位,背影。“他一个人吃饭。”

      第四张。第四天。操场,跑八百米弯道,我咬着牙。“他跑步的时候会咬下唇。”

      第五张。第五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侧脸压着胳膊。“他睡着了。”

      我一张一张往下划。每一张都有字。不是那种很长的批注,是几个字,一行,写在照片最边缘。像怕被看见,又怕自己忘记。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把手机从我手里轻轻抽走。

      “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很蠢。”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床上。“偷拍别人四百多天。每一张都写字。像变态。”

      “你本来就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四百多张,你最不喜欢哪张。”

      “高一开学那张。头发太短。”

      “我最喜欢那张。”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天。”

      他的拇指在我虎口上画了一个圈。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客厅里我妈在打电话,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陆瑾川。”

      “嗯。”

      “志愿提交了。同一所。”

      “嗯。”

      “以后四年,我还坐你旁边。”

      他的拇指停在我虎口上。像在等什么。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不止四年。”

      他的手指在我指缝间收紧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嘴唇落在我眉心。贴了很久。

      暑假剩下的日子,沈灼几乎长在了我家。他的东西慢慢从客房渗透进我房间——错题本摊在书桌上,耳机线绕在台灯底座,拖鞋歪在我床脚。我妈买菜开始买双人份,做饭开始做双人份,连西瓜都切双人份。她对沈灼的称呼从“小沈”变成了“小灼”,有时候叫“灼灼”。沈灼每次都答应,答应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两封,同一个寄件地址,同一个学校的印章。我妈把两封通知书并排摆在茶几上,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长群。沈灼妈秒回一个大拇指。孙恋妈回了一串鞭炮。周弥勒佛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我看不懂,但沈灼看懂了。他把手机转向我,屏幕上周弥勒佛的笑脸旁边,他刚私聊发来的一句话

      “坐旁边。你说的。大学四年,好好坐。”

      我盯着那句话。“他什么时候加的你好友。”

      “散伙饭那天。”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俩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从高二分班第一天,我把你们排成同桌的时候就知道了。”

      高二分班第一天。周弥勒佛把我和沈灼排成同桌。他说“你们俩坐一块儿,互补短板”。他是故意的。从第一天开始。

      沈灼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完低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所以,周老师是第一个助攻。孙恋是第二个。你妈是第三个。”

      “你漏了一个。”

      “谁。”

      “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角那道细纹全出来了。他笑了很久,笑完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对。你。从你翻我白眼那天开始。”

      我闷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四百一十三天。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拍下第一张照片,到高考结束那天我拽着他领子亲上去。不对,还要更长。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到以后。他的手机相册还会继续增加。第一千张,第两千张,第一万张。每一张都会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边缘。

      我闭上眼。他的心跳在我耳朵里,砰砰砰砰砰。跟耳机里他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沈灼睡着之后,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拿起来。锁屏是我的照片——成人礼那张,西装领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我知道密码。他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的是他的。解锁,点进相册。划到最前面,高一开学第一天。那张新生代表发言的照片,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我的手机桌面。替换掉原来那张。

      第二件,在照片边缘他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用手机自带的涂鸦功能,选最细的笔触,最小的字号。写了四个字。

      “我也是。”

      保存。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他翻了个身,被子被他卷走一半。我把被子拽回来,他跟着被子翻过来,手臂搭在我腰上。呼吸喷在后颈,热。

      窗外有蝉鸣。八月末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在催什么东西快点来。快点来。大学。四年。坐旁边。不止四年。

      我闭眼。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睡梦中也知道往我这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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