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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毕业了 毕业典礼定 ...

  •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礼堂还是成人礼那个礼堂,椅子套着白色椅套,过道铺着红毯,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跟三月那场一模一样,只是梧桐叶从嫩绿变成了墨绿,密密匝匝压着枝头,把蝉鸣都闷在了树冠里。

      沈灼坐在我左边。西装是学校统一租的,藏蓝色。他的领带是我打的,早上从我家出发之前,他站在玄关把领带递过来,我接过去绕在他领口底下。温莎结,推上去,推到喉结下方。我妈打的往左偏半厘米,我打的往右偏半厘米。偏向他。

      “紧不紧。”

      “刚好。”他的喉结在我手指下方滚了一下。

      现在他坐在礼堂里,那根领带还维持着我打好的形状。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被麦克风放大,震得椅子扶手微微发抖。他讲的是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只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倒数。

      沈灼的手从椅子底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翻开我的手掌,食指在掌心里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同一个字。

      毕。毕业的毕。

      他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指握住了。

      拨穗环节。排队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穗子从右边拨到左边。沈灼排在我前面,拨穗时校长的动作慢了一拍,穗子卡在他学士帽帽檐上。他偏了一下头,穗子滑过去了。下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嘴角翘着。那撮被我压下去的碎发又翘起来了。

      我的穗子拨得很顺。校长把证书递过来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坐。”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起来,跟周弥勒佛一模一样的笑法。后来我才知道,校长姓周,是周弥勒佛的哥哥。

      毕业典礼散场,梧桐树下站满了家长。我妈和沈灼妈站在一起,一个举着手机,一个举着相机,两个人交换手机互相拍。孙恋从旁边冒出来,拍立得对准我和沈灼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她甩了两下递给我。照片上我和沈灼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藏蓝色西装,梧桐树影落了一身。他在看我,我没有看他,但我的肩膀往他那边偏着。

      “这张拍得好。”孙恋说完被自己妈拉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大学!同一个城市!说好的!”眼镜片反着光,亮得像两枚硬币。

      沈灼在旁边笑了一声。“走吧。”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牵起我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收拢,拉着我穿过人群,穿过梧桐树影,穿过操场。六月底的阳光浇在头顶,他的后颈被晒出一层薄汗,亮晶晶的。我跟着他走过升旗台,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大白天也亮着,绿幽幽的。水磨石地面上映着我们的影子,一前一后,他的手一直没松。

      他在那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牌还是原来的,高二三班。门上嵌着一块玻璃窗,里面拉着窗帘。这间教室上学期搬空之后一直空着,学校还没决定改成什么。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生锈的吱呀声,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教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桌椅堆在墙角,黑板上留着上学期的板书,粉笔字被擦过但没擦干净。“归去来兮”四个字还隐约看得见,旁边多了一行新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概是来这儿偷懒的学弟学妹“不想长大。”

      感叹号画得很大,墨迹已经淡了。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很细的白线。灰尘在那道光线里慢慢飘。

      沈灼走进去,走到讲台旁边,伸手把灯关了。

      大白天的,日光灯本来就没开。他关的是窗帘没遮住的那扇窗户,百叶窗的拉绳,他拽了一下,叶片合拢,教室暗下来。不是全暗,是像停电那晚一样,介于明暗之间的那种灰。

      他转过身。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脸上,藏蓝色西装被染成深灰,白色衬衫领口微微反着光。他朝我走过来。

      “陆瑾川。”

      “嗯。”

      “实践报告还没写完。”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高半个头。灰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继续吗。”

      我看着他。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在他领带上,那枚温莎结,我早上打的,往右偏半厘米,偏向他。

      “少废话。”

      他低头吻上来。

      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描画的、确认边缘的吻法。是直接撞上来的。嘴唇碰嘴唇,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瓷器碰瓷器的脆响。他的手掌贴在我后颈上,五根手指插进发间,掌根抵着后脑勺,把我往他的方向压。我的后背撞上墙面。墙是凉的,六月底的凉,从瓷砖渗进西装布料,再渗进衬衫。他的手垫在我后脑和墙壁之间,掌心是烫的。

      舌尖缠着舌尖。他的领带蹭着我的领带。西装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退开一点,嘴唇从我唇面上滑到嘴角,滑到下颌,滑到耳垂。牙齿轻轻咬住。

      “陆瑾川。”

      “嗯。”

      “实践报告。第一章,停电。你写的,沈砚之把苏小棠按在刑房墙壁上,铁链缠着手腕,苏小棠的后背撞上青砖。沈砚之低头咬住他锁骨。我实践了。”他的嘴唇从耳垂移下来,落在我喉结上,舌尖描了一圈。我的喉结在他舌尖下滚了一下。

      “第二章,图书馆书架间。你写的,沈砚之把苏小棠圈在书架和胸口之间,官服的织金蟒纹蹭着苏小棠的素白中衣。沈砚之低头吻他,苏小棠大脑空白,没推。我实践了。”他的嘴唇往下移,落在我锁骨上。不是亲,是含。嘴唇裹住锁骨凸起的弧度,舌尖抵着皮肤,慢慢地碾过去。

      “第三章,天台。你写的,苏小棠拽住沈砚之的衣摆。沈砚之转身,绣春刀鞘抵着苏小棠的后腰,把他按进怀里。我实践了。”

      他的嘴唇从锁骨移上来,移回我的嘴唇。贴着下唇,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

      “第四章,你家沙发。第五章,讲台底下。第六章,成人礼走廊。第七章”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灰暗的光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三十九章。高考前夜。你写的,苏小棠失眠,沈砚之把他抱到书案上,从锁骨亲到肚脐,一边亲一边背诏狱的刑律。阻碍,不是阻止。我实践了。”

      他念刑律的时候,声音压成气音。阻碍,不是阻止。跟语音里一模一样,跟高考前夜一模一样。现在他不在语音里,在我面前。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把每个字送进来。

      “第四十五章。志愿提交那天。你写的,沈砚之书房暗格里藏着苏小棠的画像,从苏府抄家那日画到如今。每一张边缘都有一行小字。”

      他的手指从后颈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我成人礼那张,西装领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解锁,点进相册,划到最前面。高一开学第一天,新生代表,我站在台上念稿。

      “这张。第一天。他叫陆瑾川。”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第二张,走廊里翻白眼的侧脸。“这张。第二天。他翻我白眼。好看。”拇指再划。第三张,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背影。“这张。第三天。他一个人吃饭。我想坐他对面。”

      一张一张划过去。每一张都有一行小字,他念给我听。念到第四十三张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不是哭了,是嗓子发紧,像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

      “这张。第四十三天。体育课他低血糖蹲在跑道边上。我想背他去医务室,没敢。”

      “这张。第七十八天。晚自习停电。我亲了他耳垂。他抖了。”

      “这张。第一百零五天。图书馆。他写苏小棠被沈砚之按在诏狱刑房的榻上,写沈砚之咬住苏小棠亵衣系带慢慢扯开。他写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这张。第两百天。天台。他拽着我领子亲上来。”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暗下去,教室重新陷入灰色。他的手指落在我脸颊上,拇指擦过我眼角。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是湿的。

      “陆瑾川。”

      “嗯。”

      “实践报告。从第一章到第四十五章,全实践完了。还剩最后一章。”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眼角。不是亲,是贴。嘴唇贴着那一点湿痕,停在那里。

      “最后一章。你写什么,我就实践什么。”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六月的光涌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拨了一下。它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

      “最后一章。还没写。”

      “那你想写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暗里那层浅棕色的光微微颤动着。

      “写沈砚之对苏小棠说了三个字。然后苏小棠回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我没回答。只是踮起脚,嘴唇贴着他耳朵。说了三个字。很轻,像怕被窗帘听见,像怕被黑板上的“归去来兮”听见,像怕被地上那道白线一样的阳光听见。

      他愣住了。从认识他到现在,从高一开学第一天走廊里他碰我睫毛开始,我没见他愣过这么多次。但这次愣得最久。灰暗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映着我的脸。

      然后他笑了。不是翘嘴角的笑,不是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不是眼角细纹全出来的那种笑。是整张脸从中间亮起来,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那光从眼睛漏出来,从嘴角漏出来,从每一道表情纹里漏出来,把灰暗的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再说一遍。”

      “不说了。”

      “求你。”

      “你求我也——”

      他吻上来。把剩下的字堵在我嘴里。舌尖缠着舌尖,手指穿过指缝,心跳贴着心跳。窗帘被风掀起来,六月的阳光涌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那道白线一样的光,从细变宽,从暗变亮。

      尾声
      大学同居是沈灼提出来的。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在学校旁边看中一套一居室,拉着我去看房。房子朝南,窗户正对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儿放书桌。你的。”

      “这儿放书架。你的。”

      “这儿放我。”他站在卧室门口,指了指床。

      我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被我踹到墙上,靠着墙还在笑。那套房子我们租了四年。

      陆瑾川开马甲写网文是大二的事。注册作者账号的时候,他盯着“笔名”那一栏看了很久。沈灼在旁边凑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

      “桃花源主。”他敲的。

      陆瑾川看了那四个字一眼,没删,点了注册。

      沈灼是他头号粉丝。每章都留言,每条留言都写很长,从情节分析到人物动机,从感情线梳理到伏笔回收,从诏狱刑房的烛火亮度考据到沈砚之官服上的蟒纹是四爪还是五爪。语气一本正经,像个真正的书评人。陆瑾川一开始不知道那个ID是他,后来发现他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留言,那是陆瑾川睡着之后的时间。他拿沈灼手机对了一次,登陆状态,ID叫“楞次定律”。头像是两个火柴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陆瑾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草稿纸从笔袋里翻出来,高二,物理错题本,他画的受力分析图,两个火柴人,旁边一行字:“建议调整受力点。”纸已经皱了,铅笔痕迹淡了。他把它拍下来,设成了自己作者后台的头像。

      沈灼发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机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豆浆呛进嗓子眼,咳了好一阵。咳完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红着。

      大四毕业那年,他们搬了家。从一居室换成两居室,多了一间书房。书架占满一整面墙,一半放陆瑾川的书,一半放沈灼的。中间那一格空着,只放了四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错题本,一本棕色封皮抄着簪花小楷的《桃花源记》手稿,一副分线耳机,和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藏蓝色西装,肩膀贴着肩膀。他在笑,他没有。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搬家那天晚上,沈灼坐在还没收拾完的纸箱中间,拿起那本棕色封皮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苏小棠被沈砚之从诏狱带走那天,沈砚之把自己的官服披在他身上,系带从腋下穿过,手指缠着丝绸绕了三圈。苏小棠低着头,耳尖红透,手指攥着那截系带,攥了很久。

      最后一行字。

      “从抄家那日绣春刀挑起下巴,到今日官服系带缠过指间,也就三年。”

      沈灼看完,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句。写完之后把本子递给我。

      我低头看。他的笔迹,跟错题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从死对头到男朋友,再到老公,也就三年。”

      我合上本子。窗外的银杏叶刚开始变黄,叶缘染了一圈浅浅的金。秋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他转过头看我,眼角那道细纹比十八岁的时候深了一点。不是老了,是这三年笑得太多了。

      我拿起那副分线耳机,插进手机里,左边塞进他耳朵,右边塞进自己。歌单还是那首粤语歌,从高二午休放到现在,放到副歌的时候还是会跟着哼。

      他哼得还是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没纠正他。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

      最后的最后,陆瑾川像我一样写了这段文字: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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