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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考完别跑 倒计时牌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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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翻到“距高考30天”那天,班上少了三个人。
班主任周弥勒佛站在讲台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三个空座位的椅子推进了桌底。金属椅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沈灼的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还剩三十天。”
“嗯。”
“你押哪道题。”
他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年各地模拟卷的考点分布——物理的电磁感应、数学的导数压轴、化学的工业流程。每个考点后面标注了近三年高考的出现频次,用红笔蓝笔黑笔分了三级。
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睡觉的时候。”
他把笔递过来,笔杆上有他手指的温度。我在电磁感应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圈。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我也押这道。”他的笔尖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对钩,像我们两个名字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连线。
倒计时二十天。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是躺下之后脑子里自动开始过题。数学最后一道导数,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化学最后一道工业流程。它们排着队从我眼皮后面走过去,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天亮。
第三天凌晨三点,我给沈灼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秒回。“没。你也没睡。”
“在做题。”
“别做了。躺下。”
我没回。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沈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像怕吵醒谁。“受力分析第一步,确定研究对象。苏小棠为研究对象。他受到三个力——重力,竖直向下,因为沈砚之把他按在榻上了。支持力,垂直榻面向上。摩擦力”
他顿了一下。
“摩擦力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方向相反。苏小棠想往后退,沈砚之扣着他的腰往前拉。所以摩擦力向前。大小,等于沈砚之手指收紧的力度。”
语音停了。十七秒。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他又发了一条。
“睡着了没。”
“……没有。”
“那再讲一道。”
他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是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磁场,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关键词,阻碍。不是阻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贴着耳朵说。“苏小棠的心跳,阻碍不了沈砚之的手指。但沈砚之的手指,也阻碍不了苏小棠的心跳。所以心跳越来越快。这是楞次定律的另一种写法。”
我盯着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外面是深蓝色的,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我打了两个字。“有病。”
发送。他秒回。“有。病名叫陆瑾川。睡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眼。他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那两个字,阻碍,不是阻止。像两枚很小的图钉,把那些排着队的题目钉住了。它们不走了。我睡着了。
倒计时十五天。沈灼的睡前语音已经录了二十多条。每条都是物理题开头,然后偏到《桃花源记》。楞次定律讲成心跳,动能定理讲成沈砚之把苏小棠从诏狱抱回沈府做的功,热力学第二定律讲成,两个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加。但沈砚之和苏小棠不是孤立系统。他们碰到一起的时候,熵减少了。他的声音在解释为什么。
我每条都存了。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错题集”。
倒计时十天。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不只是入睡困难,是睡着之后会惊醒。两点醒一次,四点醒一次,六点闹钟响之前醒一次。每次醒来都摸手机,每次都有他的未读语音。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时间间隔很均匀,像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那条。“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你压给床板的力,等于床板给你的支持力。所以你不是躺在床上,是床在托着你。我也在托着你。”
凌晨四点零三分的那条。“简谐运动。回复力总是指向平衡位置。你做噩梦的时候,心跳偏离正常频率。回复力会把它拉回来。我就是那个回复力。”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的那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像刚醒。“天快亮了。陆瑾川。刚才梦见你了。梦见你翻我白眼。高一开学第二天走廊里那个。再翻一次。”
我躺在床上,窗帘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我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一个白眼。拍了,发过去。
秒回。一张照片。他躺在自己床上,头发乱成一团,闭着眼,嘴角翘着。旁边枕头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刚发的翻白眼照片。他把我的照片设成了他的早安闹钟。
倒计时五天。沈灼的语音变了。不再讲物理题,开始念我的稿子。《桃花源记》的原稿。第三章,诏狱。苏小棠被铁链吊着,脚尖勉强点地。沈砚之屏退左右,铁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很沉的叹息。他走过去,手指落在苏小棠锁骨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上。指腹沿着红痕慢慢往下滑
他的声音念这段的时候,比讲楞次定律还一本正经。不是那种“我在念小黄文”的语调,是“这是高考必考篇目”的语调。断句断在动词上,重音落在皮肤上。
我听完第三条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耳朵烧得能烫熟鸡蛋。过了十秒,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第四条。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像温水灌进耳朵。“苏小棠的手腕被铁链磨破了。沈砚之低头,嘴唇落在那道血痕上——不是亲,是贴。嘴唇贴着伤口,呼吸喷在血痂上。苏小棠的整条手臂都在抖。沈砚之的嘴唇从手腕往上移——”
我睡着了。在“往上移”三个字落进耳朵的那个瞬间,像被按了开关,意识直接断电。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压在后脑勺底下,语音播放列表已经跑到了第十九条。最后一条的时长是三十七秒,内容是沈砚之把苏小棠从铁链上解下来,抱到刑房的榻上。他的声音在“抱”字上停了一下,像真的在用力。
倒计时三天。我问他,你每天录这些,自己睡不睡。他回,你睡着了我再睡。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他回,你睡着之后呼吸会变慢。语音里听得出来。
我握着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三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发送。
“不客气,男朋友~~~。”过了三秒,又一条。
“毕竟《桃花源记》我是第一读者。”
倒计时一天。高考前夜。
十点半,我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枕头旁边。我妈进来过一次,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我的额头,什么都没说,关门出去了。牛奶的热气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十一点整。手机震了。
沈灼的语音。不是一条,是三条连着发过来的。第一条:“明天考试。受力分析,先确定研究对象。研究对象是你自己。你受到三个力——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来自考场桌椅板凳。还有我。我在隔壁考场,跟你同一层楼,同一套卷子,同一道压轴题。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考。这是牛顿第三定律。记得。”
第二条。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考完别对答案。别问别人选择题最后一题选什么。别在走廊里翻书找那道电磁感应的边界条件。直接出来。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第三条。更轻了。轻到像把嘴唇贴在麦克风上说的。
“陆瑾川。”
停顿。呼吸声填满了那两秒的空白。
“考完别跑。我还有很多题要跟你讲。电磁感应还没讲完。楞次定律还有最后一种情况。两个线圈互相靠近的时候,感应电流的方向——我还没告诉你。”
“还有《桃花源记》。苏小棠的系带解到右边了。左边的我念过了。右边的,等你考完,自己写。我看着你写。”
“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四百多天。从高一开学第二天到现在。我在走廊里碰见一个睫毛上有灰的人。我想帮他擦,他翻了我一个白眼。那个白眼我记到现在。”
“考完别跑。听见没有。”
语音结束了。十七秒。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语音结束之后的空白里,他的呼吸还停了片刻才断开。我把那条语音点收藏,然后点进收藏夹,把它设成了明天早上的闹钟,高考当天的闹钟,是他叫我别跑。
手机震了。不是语音,是文字。“睡着了没。”
我打字。“没有。”
“那我再发一条。”
过了十秒。一条很短的语音。点开。
“晚安。陆瑾川。”
停顿。
“明天见。”
窗帘外面有月光。薄薄的一层,落在地板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的头像还亮着,过了片刻才暗下去。我闭眼。
那些排着队的题目没有再走过来。它们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楞次定律,阻碍,不是阻止。他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