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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成人礼 成人礼定在 ...

  •   成人礼定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学校租了礼堂,男生统一穿西装,女生穿礼服。通知发下来的时候,班里炸了锅,不是兴奋,是焦虑。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没人有心情想西装领带的事。除了沈灼。他把通知单折成纸飞机,从教室最后一排飞到第一排,落在孙恋桌上。

      孙恋展开看了一眼,回头瞪他。“你他妈幼不幼稚。”然后她把纸飞机拆了,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传回来。沈灼展开。上面写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领带别打太紧,显脖子短。”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然后转头看我。“我脖子短吗?”

      “不知道。”

      “你看一下。”

      他仰起下巴,把喉结亮出来。日光灯照在他脖子上,下颌线连到喉结,弧度很利。我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移开。

      “不短。”

      他笑了。把孙恋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成人礼那天早上,我在房间里跟领带搏斗了二十分钟。视频教程看了三遍,打出来还是歪的。不是太长就是太短,要么就是结打得太鼓,顶在下巴上像吞了一颗鸡蛋。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准备第五次重来。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两只手绕过来,三下就打好了。温莎结,不大不小,正好落在领口中间。

      “你爸教我的。”她把领带末端塞进西装领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第一次打领带,打了四十分钟。”

      “后来呢?”

      “后来结婚那天,是我帮他打的。”她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起来。然后她退后一步看我。西装是学校统一租的,藏蓝色,版型一般,但好歹合身。她把我的领口正了正,袖口拽了拽。“好看。比你爸年轻时候好看。”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拍照发我。”

      学校礼堂被布置得像婚礼现场。椅子套着白色椅套,过道铺了红毯,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第十八届成人礼暨高考誓师大会”。两个主题拼在一起,不伦不类的。我到的时候,礼堂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全是藏蓝色的西装,男生女生混在一起,像一池子被圈起来的蓝墨水。

      我看见沈灼了。他站在礼堂门口的柱子旁边,西装穿得笔挺,衬衫扣到最上面,领带是藏青色的,比西装深一个色号。孙恋的建议他全听了。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额前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碎发被压下去了。他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经过领口,经过领带,经过西装扣子,最后落在袖口上。

      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我。快门声响了。

      “你干什么。”

      “拍照。”

      “拍什么。”

      “你。”

      他低头看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像被火烫了一下。

      “删了。”我说。

      “不删。”

      我伸手去抢。他把手机举过头顶,我够不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柱子,我撞上他。手指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是热的,屏幕亮着,那张照片。我穿着西装站在礼堂门口,领带打得很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我领口的白色衬衫上。

      “拍得挺好。”他说。

      “那也不用设成屏保。”

      “已经设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桌面是我。藏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结正好落在领口中间。我妈打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这张领带是歪的。”

      “不歪。”

      “往左偏了半厘米。”

      他把手机拿近,眯着眼看了两秒。“真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妈打的。她左撇子,打出来的结会微微往左偏。”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笑了。“那正好。偏左,偏向我。”

      我骂了他十分钟。从礼堂门口骂到签到台,从签到台骂到座位区,从座位区骂到他去给我倒水回来。他跟在我后面,端着两杯水,一路笑着挨骂。骂到第九分钟的时候,孙恋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你骂他什么呢?”

      “他把我照片设成屏保。”

      孙恋低头看了一眼沈灼的手机屏幕。然后抬头看我。“拍得挺好看的。比你本人好看。”

      沈灼笑出了声。我把他手里的水抢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他提前把热水兑过了。

      第十一分钟。我站在礼堂侧门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肩膀上。沈灼靠在窗框上,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朝下扣着。

      “重拍一张。”我说。

      他抬头。

      “那张领带歪了。重拍一张好看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翘嘴角的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我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按快门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拍好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照片里,阳光落在我领口的白色衬衫上,领带结正了,我重新调过。背景是礼堂的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色。确实比刚才那张好看。

      他把照片设成屏保。旧的替换掉,新的亮起来。

      “这张领带不歪了。”他说。

      “嗯。”

      “但还是偏左。偏向我。”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走廊里没有人,签到处在另一头,所有人都在礼堂里面等着仪式开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藏蓝色的西装被照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的领带是藏青色的,比我深一个色号。

      他低下头。吻落在我眉心。嘴唇贴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从眉心移下来。经过鼻梁,经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没有亲上来。就停在那里,嘴唇和嘴唇之间隔着一层空气。呼吸交缠。

      “陆瑾川。”

      “嗯。”

      “成人了。可以做成年人做的事了吗。”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那层浅棕色的光在三月末的空气里微微颤动。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窗户,映着梧桐树的新芽,映着我的脸。

      “喏~看你表现。”

      他笑了。

      他的手从窗框上移开,落在我领带上。食指和拇指捏住领带结,轻轻往下拽了半寸。领带松了一点,领口敞开一道缝隙。他的手指从缝隙里探进去,指腹贴上我喉结下方的皮肤。那个位置,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刚被他拽松了。

      “表现。”他说。声音压低,像在念一道题目的答案。“从高一到现在,每一天。上课腿碰腿,下课接水,食堂打饭,体育课扛你去医务室,停电那晚,图书馆,天台,你家沙发,讲台底下,这些算不算表现。”

      他的拇指在我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算。”我说。

      他吻上来。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描画的、确认边缘的吻法。是直接含住我的下唇,舌尖抵着内侧,用让我后背贴上窗玻璃的力度吮了一下。窗玻璃是凉的,三月末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他的手垫在我后脑勺和玻璃之间,掌心是烫的。

      舌尖缠着舌尖。他的领带蹭着我的领带,藏青色蹭着藏蓝色。西装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把他额前那撮被压下去的碎发拨起来。它又翘起来了。跟平时一样。

      他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我的下唇。

      “头发。”

      “嗯。”

      “翘起来了。”

      他笑了。嘴唇在我唇面上弯起来。

      “你弄的。”

      “本来就翘。”

      “那你帮我压下去。”

      我伸手,把那撮碎发往下按。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再按,再翘。他的发质硬,那撮头发像有自己的意志。他弯着嘴角让我按了三次,然后握住我的手腕。

      “别按了。你喜欢它翘着。”

      “谁喜欢。”

      “你。”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刚才亲我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它。”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照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礼堂里传来麦克风调试的声音。成人礼快开始了。

      他把我的领带重新拉紧。食指和拇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推,推到领口正中间。动作很慢,像在系一道很仔细的绳。然后他把自己被蹭歪的领带也正了正。

      “走吧。”他说。

      走出侧门的时候,他回头。

      “陆瑾川。”

      “嗯。”

      “你刚才说看我表现。表现多久?”

      “看心情。”

      “那我表现一辈子。”

      他推开门走进礼堂。藏蓝色西装消失在门后。我站在走廊里,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带结。他推上去的位置,比我自己打的紧一点。我妈打的往左偏半厘米,他打的往右偏半厘米。偏向他。

      我推门进去。

      礼堂里坐满了藏蓝色的西装。沈灼坐在我们班那排最边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椅子套着白色椅套,坐上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椅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躲,他也没收回去。两条腿隔着西装裤贴在一起,温度比校裤高。

      校长在台上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麦克风的回音在礼堂里嗡嗡响。沈灼的手从椅子底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掌心是烫的。西装袖口蹭着我的西装袖口,藏蓝色挨着藏蓝色。他翻开我的手掌,食指在我掌心里写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同一个字。成。成人的成。

      他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握在掌心里,没让他写完。他的拇指从我虎口伸出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心跳。

      宣誓环节。全体起立,右手握拳举在耳边。誓词印在红色卡片上,照着念。“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椅子扶手微微发抖。沈灼的声音在我右边。他念的不是卡片上的词。他把“青春”换成了“十八岁”。我听见了。把卡片往下移了一点,挡住嘴角。“我以十八岁的名义宣誓——”

      誓词结束,坐下。他的膝盖在椅子底下又碰了碰我的。

      成人礼散场的时候,礼堂外面挤满了家长。我妈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门口。看见我出来,连拍了好几张。然后她看见沈灼走在我旁边。

      “小沈!过来过来,阿姨给你们拍一张。”

      沈灼走过去。站在我左边。我妈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放下。“你们站近点。小沈你往中间靠。”

      他往中间靠了半步。肩膀贴上我的肩膀。藏蓝色西装挨着藏蓝色西装。我妈又举起手机,又放下。“小沈你笑一下。别板着脸。”

      他笑了。我妈按快门。拍完之后低头看屏幕,放大,看细节。“这张拍得好。小沈笑得好。”她把手机转向我们。

      屏幕上的沈灼站在我左边,肩膀贴着我肩膀,藏蓝色西装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翘嘴角的、欠揍的、眼角带细纹的笑。是很安静的、嘴唇微微抿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像偷到腥的猫。像得了便宜还卖乖。像“这个人是我男朋友”的笑。

      我妈把照片发到了家长群。

      孙恋妈秒回了一个大拇指。沈灼妈回了一句:“小川真好看。”我妈回:“小沈也好看。”沈灼妈回:“改天一起吃饭。”我妈回:“好!”

      沈灼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位妈妈的对话。耳朵尖红了。

      “你妈跟我妈。”他说。

      “嗯。”

      “她们约饭了。”

      “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偏过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你妈拍的照片,发我。”

      “你妈不是有吗。”

      “我要原图。”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风吹过来,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又吹起来了。

      我看着他。然后低头,把那张照片发给他。他收到之后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设成桌面了。”

      “……你桌面不是我吗。”

      “换了。这张更好。”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桌面换成了我妈拍的那张,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藏蓝色西装,肩膀贴着肩膀。他在笑,我没有。但我的嘴角是弯着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把照片放大,放大我嘴角的那个弧度,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去。

      “你也笑了。”

      “没笑。”

      “笑了。这里。”他的拇指落在我嘴角。

      我把他手机按灭。他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

      梧桐树的叶子刚发芽,嫩绿色,被风翻出灰白色的背面。他站在树下,藏蓝色西装,翘起来的碎发,弯着的眼睛。

      “陆瑾川。”

      “嗯。”

      “成年人做的事。第一步。你妈和我妈约饭。第二步。我们俩约饭。第三步。”

      他停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响。

      “第三步以后再说。看你表现。”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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