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锋》画子狸

5、密林 初春的时节

　　初春的时节里，即便天亮得早，也依旧给人一种寒冷如冬的感觉。然而，徐谷顺着土坡踏进这片密林时，却感到丝丝暖意。
　　他顺着暴露在地面上的树根慢慢往里走，脚边的杂草已到他小腿处高，密密丛丛，近乎铺满了土地。在这草海间，浅褐色的树根肆意生长，被草叶掩得若隐若现，徐谷被绊了一下，踉跄站定，仰头便见那由无数大树共同织造而成的巨大林冠，青翠茂盛，一直延生到看不见的密林深处，看不见边缘。
　　“这真的是榆树吗？”徐谷惊叹。
　　手中所触及的粗糙树身比之前所见到的最粗壮的大树还要巨大上数倍，横生的枝干间，葱茏树叶尽情舒展，每一片都足有他手掌般大小。徐谷家中附近也有榆树生长，然而他却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模样。他试着摘了一片叶子下来，那圆如卵形的模样又确实与榆树叶相似，他又站在树干上朝着密林里看，所见之处尽是这种树木。
　　徐谷闭上眼，敏锐的感知让他意识到林中潜伏着诸多危险，凶猛野兽那没有收敛的气息充斥满密林各处，一时也让他不知该向何处走去好。
　　“真是让人感到不安啊。”他挠了挠鼻子，重新回到地面，在身旁大树树身留下隐蔽记号后，沿着西方慢慢走进密林里。
　　徐谷走得很慢，相较于平日里前进的速度，不止慢了一倍。饶是如此，一路上也有好几次感受到危险目光的投来，如芒刺背，让他不禁绷紧身体，幸是那些目光最后都移开了，任凭徐谷逐渐深入密林中。
　　在这种情况下，天还未暗，徐谷就已经寻好地方歇息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生火，也没有洒下驱兽的药粉，而是将自己藏在大树枝叶中，宽大的枝干轻易容纳下他整个身体，徐谷掏出昨日埋在土里焖熟的兽肉，就着冷水渡过今晚这一餐。
　　许是树冠太过浓密的缘故，密林的夜晚要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些，徐谷背靠着树身，行囊并未放下，而是依旧背在身后，一把有些破损的骨刀则放在膝上，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休息。
　　然而密林的深夜好似要比普通林子热闹些，在这一个时辰内，断断续续的，徐谷就察觉有三四只走兽从这附近走过。只是它们都没有发现有人身处树干上，这让徐谷稍感安心，又重新闭上眼陷入沉睡中。
　　随着月色渐浓，密林里的动静也逐渐平缓下来。
　　一片难得寂静中，徐谷耳朵忽地一动，同时耳边轻响，有声音说：“跑！”
　　徐谷猛地睁开眼，下一刻，犹如利箭射出般一跃而出，躬身落地、就地一滚，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身后，他刚才歇息的地方，枝叶哗啦作响，近三尺粗的树干砸落在地上，在这幽暗的林中发出巨大的响声。
　　什么东西？！徐谷头也不回，一步跃过地上纠缠的粗大树根，不过数息间就消失在密林黑暗中。他心中颇为讶异，在那东西向他攻击前，他竟完全没有察觉，此时听着身后唰唰声响，就知道那东西追上来了。
　　沙沙——兽皮靴在奔跑间与茂盛的杂草不断摩擦发出嘈杂声响。徐谷加快步伐，短短片刻就奔出百步远，即便如此，身后那东西依旧紧紧跟着，半点也没被落下。
　　这让他心里颇感不妙，在这陌生的黑暗密林中他也不敢尽全力奔跑，只是身后杂草被接连践踏的声音表示着追踪者的紧追不舍。
　　它追得太紧了。徐谷心中一沉，暗道：这么跑下去可不行，得寻个机会杀了它。
　　前方是树与树的交际处，徐谷骤然提劲，只用两步就几乎窜进对面黑暗中，脚尖却突兀一转，同时腰身扭转，一脚蹬向侧旁树干，借力跃入左侧林木中的瞬间，右手一抽腰间短箭，猛力一掷，木箭脱手而出，犹如疾光般飞快射向袭来的追踪者。
　　与此同时，就在这遮天树冠的缝隙下，月光流落，徐谷借着这转身的瞬间，看清了追踪者的模样。
　　那东西不过数尺长，体态修长，形似狐狸，尖耳、长嘴、兽目幽绿，只那一双前爪格外突出，五趾长而锋锐，前端微弯，如铁锻造成的尖刀般，在这一刹那的银光中爆出烁烁寒光。
　　它自树根上跃起，锋锐的前爪直接迎上袭来的木箭，木箭随即折断，还未落入草中时，它已跃进前面黑暗中，与徐谷相仿，前爪蹬向树干，借力一转，身形便没入左侧林木中，只留下数道深刻的爪印与满树的叶子哗啦声。
　　它的身形刚扭转过来，前方的徐谷手中已多出一根木箭，他脚步不停的同时，右手再度一掷，削尖的箭头便对准它的左眼而来。它仓促间抬起前爪，下一瞬，尖锐的箭尖“叮”地一声撞在铁铸般的趾甲，而后应声折断，被它抛在身后。
　　徐谷心中吃惊，当即收起继续攻击的意图，脚下发力加速往前跑去。没想到那双爪子竟然如此坚硬，同样的木箭，从他手中掷出的威力还要大过长辈们用弓射出的威力，却也被那双前爪轻易挡下来，只怕用自己手中的骨刀迎上去，也会被轻易折断吧。
　　然而那东西被袭击后，好似激发了凶性般，接连两个竭力跳跃，身形舒展间，彼此间数步距离几近于无，尖锐的爪尖竟直接对准了徐谷的后背！
　　徐谷身体骤然绷紧，在这要被刺中的瞬间，落地的左脚脚尖猛地向右一侧，身体顺势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来的爪尖！刺啦一声，左臂上的衣物碎裂，但徐谷连头也不转，右脚用力往地上一蹬，稳住将要倒下的身体的同时，连顿都未顿，瞬间冲入右侧林中。
　　呼，呼，徐谷奔跑间抬手一看，左臂上的衣袄已经层层裂开，巨大的裂口让衣袖堆落，露出他光滑的手臂。仅仅是被爪尖擦了一下，居然就把好几层的衣服都割开了！徐谷心中凛然，又忆起刚才月光下那一暼，跳跃在空中的兽类身形修长流畅，好似狼犬，他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沙啦，徐谷跃过树根，来到一处较为宽阔的草地上。他自腰间取出木箭，转身对着身后黑暗处，那里，貌似狐狸的兽类站在树根上，一双锋锐的前爪格外明显。
　　徐谷压低身，摆出攻击的姿势，他左手挡在身前，右手抓紧木箭，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就犹如箭矢般冲出去，瞬间就要接近那只怪狐。
　　那东西也是凶性大起，见徐谷冲来，不退反进，后足发力往上一蹬，腰腹伸展间，一双前爪直击徐谷脸上，竟是要直接戳向他的双眼！
　　却在此时，徐谷奔疾的身形骤然一矮，在这不过近十步的距离中，在他的双眼已经感受到爪尖带来的寒意的这一刹那，他的双膝猛地向下一沉，身体强行向后翻折，看着利爪带着怪狐与他擦脸而过！
　　嘭！——右手中的木箭被爪尖削去箭头的同时，徐谷横在身前的左手袖中滑出一把骨刀，被他用力一握，刀尖向上，借着冲劲直劈而下！噗嗤——
　　刀刃重重划开皮毛血肉，大股滚烫鲜血如泉喷般顿时淋了徐谷满脸满身。
　　“嗷啊！”那怪狐倒在草地上，四肢抽搐着发出惨嚎，那柔软的腹部已被喷涌的鲜血打湿，很快就在身下积蓄出一小堆血洼。
　　徐谷抬手抹去脸上血迹，转身见那怪狐还在不住惨叫，又从腰间取出一根木箭，对准怪狐的脑袋用力一掷，怪狐的四肢便用力抽动了两下，而后软软垂了下来。
　　“咳。”鼻间尽是浓郁的血腥味，徐谷用力抹了下鼻子，心知先前追赶的动静已经引起林中众多野兽的注意，当下不敢再耽误，提刀向前，几下剁下怪狐的两只前掌，而后匆忙离开。
　　他认了一下方向，朝早上进来的方向走去，那里让他感觉并没有什么危险。
　　远离了怪狐的尸身后，徐谷就先找了个较安全的地方清理身体。他先用叶子和草将两只前掌的血肉密封起来，再拿叶子擦拭身上的血迹，而后才珍惜地用水打湿布巾将脸擦净。
　　然而身上的衣物在刚才猎杀中沾染上大量血迹，眼下看来是暂时无法清理干净了。徐谷心里有些犹豫，若是穿着这身满是血味的衣物行走，只怕会引来无数野兽觊觎，但要是脱下来，在这初春的时节里，夜深寒冷，只怕很难熬。
　　他心中思量片刻，还是毅然脱下，拿刀割破衣袄，将未被血浸湿的部分收好，又小心拎起两只前掌，仅穿着单衣继续向外走。
　　但徐谷还是未曾离开这片密林。他在确定身上的血腥味已经消散后，就重新寻了处安全的地方歇息，他将两只前掌埋在不远处的树根下，而自己依旧藏在树干间。
　　“谢谢你。”徐谷有些疲倦地靠在树干上，用手碰了碰耳边黑环。
　　那声音问他：“你不怕冷吗？”
　　徐谷低头看了眼自己单薄的衣裳，环抱身体的双手下意识摩擦数下，笑道：“还好，我不怎么怕冷。”
　　他的心跳还有些急促，直面生死危险与深夜的寒冷让他有些不舍那声音的消失，因此细细解释：“我一进这林子里，就感觉比外面要暖和些，就算我现在只穿着一件衣裳也没有关系，熬上这一夜，等明早天亮了，我再把刚才的袄子重新缝一缝，还是能继续穿的。”
　　“你也清楚这里有多危险了，不走吗？”
　　徐谷轻轻嗯了一声：“我不走。”
　　“我想过的，可能只有这种地方，我才有可能遇到肯教我的仙师大人。如果我去贺中城，那些仙师大人也不会见我的吧。”他垂下眼，说，“毕竟我对那个什么明碑测验完全没有印象。那个，对仙师大人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那声音沉默地听着，直到徐谷的声音低下来，才轻声道：“你睡吧。”
　　徐谷就又笑了起来，应了一声，依旧将骨刀放在自己膝上，就这样闭眼靠着树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