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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准备弹劾 夜深了,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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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几缕青烟在废墟上飘着,混着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巡逻的兵丁换了一班,脚步比之前更密了些,刀鞘磕在甲片上,叮当叮当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翎坐在裴云昭的营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靴子。裴云昭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怎么样了?”谢翎问。裴云昭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伤口又裂了,军医重新包扎过了。不碍事,就是疼。”他顿了顿,“他问我了。问你和我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接近他。”
谢翎的手微微攥紧。“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裴云昭苦笑了一下,“说是私事,不肯说。他就问,如果咱们互相喜欢,醉春风那晚我为什么不救你。”他看着谢翎,“他起疑了。”
谢翎沉默了片刻。“破绽那么多,怀疑很正常。”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裴云昭看着他。“那后续怎么办?”
谢翎把靴子上那块干了的泥抠掉,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论他怎么怀疑,他应该也没有证据,不会轻易动手的。”
裴云昭点了点头。大理寺办案要讲证据,江辞云这个人,他最清楚。没有真凭实据,他不会随便抓人。可证据这东西,谁说得准呢?也许明天就有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站起身,把自己的铺盖挪到一边,又抱了一床被子扔给谢翎,“睡吧。”
谢翎接住被子,铺在草席上,躺了下去。两个人各自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兵丁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林里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谢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布。帐布是灰色的,被烛火映得发黄,像旧宣纸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裴云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谢翎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江辞云就下了令。伤员原地休整,其余人即刻出发,带着查抄的财物,返回京城。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眶底下是青黑的颜色,嘴唇干裂起皮,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稳稳的,听不出什么异样。周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江辞云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车队出发的时候,谢翎牵着马站在路边。他看着江辞云上了马车,看着他放下车帘,看着马车从他面前驶过。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牵着马,跟在车队后面。
走了一会儿,车帘掀开了。江辞云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谢公子不必跟着了。回京的路,我们自己能走。”
谢翎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他就那样牵着马,跟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车帘晃动的距离。
车帘落了下来。
谢翎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车帘,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车帘吹起一角,露出江辞云的侧脸。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是那么白,眉头微微皱着。谢翎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两日后,京城遥遥在望。城墙在暮色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城门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江辞云在城门外勒住马,吩咐周齐把官兵安顿在城外,只带了裴云昭、何善和谢翎进城。
大理寺门口,谢翎被拦了下来。守卫伸手挡住他,看了江辞云一眼。江辞云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谢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然后转身,牵着马往裴云昭家的方向走。
大理寺值房里,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何善站在旁边,等着他吩咐。
“把这些卷宗整理一下,这个案子的所有材料,人证物证口供,分门别类,整理好了拿给我。”江辞云的声音沙哑,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整理完了就去休息,这些天辛苦了。”
何善应了,抱着卷宗退出去。
江辞云又看向裴云昭。“你去查那些黑衣人的下落,还有那个醉酒闹事的人。京城这么大,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明日再来上班,今天先回去休息。”
裴云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江辞云叫住他。裴云昭回过头。江辞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路上奔波这些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裴云昭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江辞云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唤来两个侍卫。
“去盯着谢翎和裴云昭。寸步不离。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记下来,报给我。”
两个侍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江辞云站起身,披上外衣,遮住肩膀上缠着绷带的伤,走出大理寺。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上了车,报了丞相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江辞云下了车,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熟悉的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出他苍白的脸。书房的门开着,父亲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等了很久。
“回来了?”江鹤川放下书,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辞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膀上。“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江辞云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递过去。“这些天查到的。冼华邵借赵德柱之手大肆敛财,又指使他杀害刘家村村民。我们查到赵德柱头上,他就杀人灭口,还派刺客在路上截杀我们。”
江鹤川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江辞云继续说。“冼华邵借知府贪赃枉法,又企图杀我阻止查案。十五年前,他指使赵德柱杀害刘家村村民。可惜赵德柱被杀了,人证没了。光凭这几封信,恐怕很难在御前扳倒他。”
江鹤川把那几封信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人证没了,可物证还在。这些年,我也收集了冼华邵的不少罪证。”他抬起头,看着江辞云,目光沉稳,“这次,一定可以将冼华邵一家一击毙命。”
江辞云愣了一下。“父亲打算怎么办?”
江鹤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辞云。“明日早朝,我让刑部尚书把罪证呈上去。”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刑部尚书。那是冼华邵的人。满朝文武都知道,刑部尚书赵勉和丞相江鹤川素来不和,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私下从无来往。
“刑部尚书是您的人?”
江鹤川转过身,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少见的、带着几分自得的笑。“这些年,我故意让他在朝堂上和我作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关键时刻,才能派上大用场。”
江辞云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精,藏得这么深。“等父亲明天的消息。”他站起身,告辞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鹤川坐在案后,把那三封信又看了一遍。冼华邵的信在,赵德柱的信也在。可他写的那一封,不在这里。是被赵德柱销毁了?还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拿起那几封信,锁进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