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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再次相救 两日后,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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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府衙值房。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查抄清单。周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账册,裴云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
“大人。”周齐先开口,“府邸查抄得差不多了。金银财帛总计约合白银三十余万两,另有田产、商铺若干,清单都在这里。”他把账册放在案上,“家眷仆从共四十七人,已全部关押,等候发落。”
江辞云翻了翻那叠清单,眉头越皱越紧。一个青州知府,俸禄才多少?这些金银,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说话,把清单推到一边,看向裴云昭。
裴云昭走上前,把那几封信呈到案上。“大人在书房暗格里搜到了这几封信。”
江辞云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冼华邵的笔迹:“事已办妥,王家已灭门。无活口。赵德柱升青州知府,以示犒赏。”第二封,也是冼华邵的:“王家之事,不可留任何活口。若有疏漏,提头来见。”第三封,是要赵德柱搜刮100万两白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江辞云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信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案上的茶盏都震了一下。“冼华邵!”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指使杀害王家一家,又借赵德柱之手大肆敛财,简直十恶不赦!”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顾不上疼,恨得牙痒痒。回去一定要把这些罪证呈给陛下,一定要让冼华邵付出代价。可冼华邵为什么要杀王家?一个从京城搬到乡下的读书人,和当朝尚书有什么仇怨?王家到底是什么人?
“休整一下,”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周齐吩咐道,“明日押送赵德柱返京。”
周齐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返京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急。马车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摇摇晃晃。江辞云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颠一下,伤口就被扯动一次,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不到一日,车夫猛地勒住马。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江辞云的身体往前栽去,他伸手撑住车壁,肩膀上的伤口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低头一看,月白的中衣上洇出一片红色,正在慢慢扩大。
“大人,您的伤——”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惊慌。
江辞云咬着牙,没有出声。裴云昭掀开车帘,看见那片血迹,脸色变了。“不能再走了。原地扎营,休息两日。”
周齐应了一声,招呼人去找合适的营地。江辞云想说什么,可伤口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任由裴云昭把他扶下车,扶进刚搭好的营帐里。
夜色降临。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照着巡逻兵丁的身影。江辞云躺在营帐里,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兵器碰撞的声音、叫喊声混成一片。江辞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帐帘被掀开,裴云昭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营地起火了。粮草那边。”
江辞云站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快步走出营帐。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东边的粮草堆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兵丁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保护大人”。
裴云昭和周齐已经站在帐外,几个侍卫守在营帐门口,刀已出鞘。江辞云看了一眼起火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四周,心里猛地一沉。
“囚车!”他低声喝道,“去看囚车!”
周齐和裴云昭同时反应过来。三个人带着几个侍卫,快步朝营地西边走去。囚车停在一棵大树下,周围本该有兵丁看守,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跑去救火了。
囚车的门开着。
赵德柱的尸体歪倒在车里,喉咙被割开,血已经流干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旁边还有几具尸体,是他的家眷,横七竖八地躺在囚车周围,血迹溅了一地。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人证没了。赵德柱死了,那些信虽然还在,可死无对证,冼华邵在朝中一手遮天,单凭几封信根本扳不倒他。他为什么杀王家?他和王家有什么仇?这些秘密,随着赵德柱的死,又埋得更深了。
“大人小心!”
裴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随其后。江辞云侧身躲开,一把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破了他的衣袖。十几个黑衣人从树丛里冲出来,刀光剑影,把几个人围在中间。
“格杀勿论。”领头的人声音低沉,一挥刀,黑衣人齐齐扑上来。
裴云昭拔剑迎上去,周齐也拔出刀来,几个侍卫拼死抵抗。可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不过十几招,几个侍卫就倒下了两个。裴云昭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挥剑的动作明显不如平时利落。周齐武功平平,只能勉强自保。江辞云拔剑挡住一个黑衣人的攻击,肩膀上的伤口撕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黑衣人的刀劈过来,他举剑格挡,“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袭来,刀锋直劈他的脖颈——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只听见一声闷响,那个劈向江辞云的黑衣人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上,滑下来,一动不动了。白影在黑衣人中间穿梭,快得像风,轻得像烟。他每出一掌,就有一个黑衣人飞出去;每踢一脚,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退到圈子外面,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脸色都变了。那人穿着一件白衫,衣摆上沾了几滴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领头的人咬了咬牙。“撤!”几个黑衣人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谢翎站在原地,没有追。他转过身,朝江辞云走过去。
江辞云站在那里,握着剑,喘着粗气。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看着谢翎走过来,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手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谢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扶他。
江辞云侧身避开他的手。“你来干什么?”
谢翎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我反正也要回京,就跟着你们的队伍了。看见这边起火,就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江辞云肩膀那片血迹上,“你的伤……”
“不关你的事。”江辞云转过身,不再看他。
周齐蹲在地上查看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翻了几具,站起来。“大人,都死了。他们嘴里有毒药,被俘之前就服毒了。”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清点一下死伤。刺客应该不会再来了。先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云昭身上,“裴云昭,你过来。”
裴云昭看了谢翎一眼,跟着江辞云往营帐走去。谢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营地外面走去。
营帐里,江辞云坐在桌案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肩头缠到腋下,隐隐透着血色。他靠着椅背,看着站在面前的裴云昭,沉默了很久。
“你和谢翎怎么认识的?”
裴云昭低着头。“这是卑职的私事。”
江辞云没有追问。他换了个问题。“他为什么接近我?”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他并没有接近大人。”
江辞云冷笑了一声。“你当我傻吗?”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醉春风拍卖那晚,如果你们互相喜欢,你轻易可以救下他。你们真的互相喜欢吗?你会放任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睡?”
裴云昭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那是他们设计好的?说谢翎故意接近江辞云是为了拿到名单?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等了很久。“你走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查清楚的。”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营帐里只剩江辞云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想的不是伤。他想的是这些天发生的事——谢翎出现在柑橘摊前,谢翎从冼明畅手里救他,谢翎在刘家村那一路上的沉默,谢翎出手时那道快得像闪电的白影。王易没有死,在京城复仇,谢翎刚好二十岁,会武功,刻意接近他。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谢翎就是王易。那个五岁那年从大火里逃出来的孩子,那个回来复仇的人。他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掌握案子进程更方便地杀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那些脸红,那些笑,那些日夜沉沦——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灰色的,粗布做的,在烛火下泛着昏黄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就看见谢翎站在月光下,白衣上沾着血,朝他走过来。看见他伸出手,看见自己避开他的手。看见他的手僵在半空,又垂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肩膀上的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帐外停了一下,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