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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抄家证据 赵德柱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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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冼尚书的回信迟迟不来,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消息。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过来的手。
他停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下人蹲在廊下打盹,花匠在修剪枝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心慌。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自己心上。
外面的吵闹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先是隐隐约约的嘈杂,像远处集市上的人声。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赵德柱霍地站起身,脸色变了。
门被撞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围了!”
赵德柱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他扶着桌沿站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府门大开,院子里站满了官兵,刀枪林立,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江辞云站在最前面,一身官服,脸色苍白,可腰板挺得笔直。裴云昭站在他身侧,周齐和何善跟在后面。几个卫所的兵丁押着两个人跪在地上——小六子和栓柱,两个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像两只待宰的鸡。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又变,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江大人,这是为何?下官犯了什么罪,值得大人兴师动众?”
江辞云没有跟他寒暄,也没有看他那张堆笑的脸。他抬起手,周齐会意,一脚踢在小六子腿弯上,小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栓柱也被按着跪下去,两个人都低着头,浑身发抖。
“这两个人,赵大人认识吧?”
赵德柱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这不是下官派去给大人带路的小厮吗?怎么……”
江辞云打断了他。“赵大人派他们带路,还是在路上埋伏杀我?”
赵德柱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辞云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赵德柱,刺杀朝廷命官,论罪当诛。现押往京城,等待陛下发落。”
赵德柱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江辞云没有再看他。“查抄府邸。所有人等,聚集到院中,不许走漏一人。”
卫所兵丁应声而动,像潮水一样涌进府里。哭声、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出来。丫鬟们抱在一起哭,小厮们蹲在墙根底下发抖,几个侍妾被人从后院里带出来,脸色煞白,有一个已经晕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兵丁冲进府里的那一刻,一道白影从府侧的墙头掠过,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的书房窗外。谢翎推开窗户,翻身进去,落地无声。他站在书房中央,扫了一眼四周。书案上摊着纸笔,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架子上摆满了书卷和账册,柜子关得严严实实。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桌上的纸张,都是些日常往来的书信和公文,没有什么价值。他又去翻架子上的书卷,一本一本地翻,一册一册地看,都是些寻常的典籍和账目。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去后院搜”,有人在喊“把门都打开”。谢翎的动作加快了,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柜子后面,墙壁上,地板下面——他走到书架旁边,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凹痕。
他按下去,“咔”的一声轻响,墙壁上弹开一道缝隙。暗格。不大,一尺见方,藏在书架和墙壁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封信。谢翎伸手把信取出来,塞进怀里。他把暗格合上,把书架恢复原样,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翻身出去,落在窗外的花丛里,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兵丁推门进去的时候,书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窗台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散了。
堂上,赵德柱跪在堂下,官帽歪了,衣襟散了,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江辞云坐在堂上,脸色还是很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手扶着桌沿,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可他坐得笔直。
“十五年前,刘家村大火,王明远一家被杀。是你指使的。”
赵德柱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他是怎么知道的?刘家村的人不是死完了吗?他怎么会查到自己的?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他知道,若他说了出去,必死无疑。京城里那些大人物,冼尚书,还有——他不会放过自己的。
“大人,下官冤枉啊!”赵德柱趴在地上,声音又尖又细,像杀猪一样,“那都是他们私自所为,下官并不知情啊!下官是清白的!”
江辞云没有接他的话。“十五年前,你下令杀王明远一家,事后不但没有被查办,反而升了青州知府。谁保的你?”
赵德柱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下官……下官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江辞云看了周齐一眼。周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两个兵丁上前,把赵德柱按在地上,板子落下去,闷闷的声响在堂上回荡。赵德柱惨叫了一声,又咬牙忍住。
“说。”
“下官……下官冤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板子又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赵德柱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可他咬着牙,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冤枉”,“不知情”。
江辞云靠在椅背上,肩膀上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强撑着。
“嘴真硬。”他沉默了片刻。“押下去,收监。回京再审。”
赵德柱被拖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官靴掉了一只,袜子踩在灰里,脏兮兮的。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江辞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死了心。然后他就被拖走了,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江辞云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裴云昭伸手扶住他。
“没事。”江辞云推开他的手,站稳了,“收队。明日回京。”
悦来客栈。
谢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几封信,攥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沉。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墨迹也有些褪色,可字迹很清楚,一笔一画,锋利得像刀子。他的目光落在落款上——冼华邵。冼尚书。冼明畅的父亲。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事已办妥,王家已灭门。无活口。赵德柱升青州知府,以示犒赏。”
谢翎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又展开第二封,也是冼华邵的笔迹:“王家之事,不可留任何活口。若有疏漏,提头来见。”
第三封,他把信拆开,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很短,比冼华邵那两封还短。只有一行字:“王明远不可留。速办。”落款是江鹤川。江辞云的父亲。
第四封,冼华邵的笔迹:“速筹100万两白银,可以不择手段。”
谢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信纸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觉得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在他手上,压在他心上。江鹤川。江辞云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丞相,——也是杀他全家的凶手之一。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信纸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声响。
为什么?他的父亲是什么人?为什么冼华邵和江鹤川都要杀他?一个从京城搬到乡下的读书人,一个带着妻儿隐居山村的普通人,他有什么秘密,值得当朝尚书和丞相联手灭门?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仇人又多了一个。而那个仇人的儿子,是江辞云。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把那四封信收好,把江鹤川那封单独放在一边,另外三封放在一起。
有人翻窗进来。谢翎没有动。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裴云昭站在窗边,扯下蒙面的布。
“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谢翎点了点头,把那两封信递过去。裴云昭接过,凑到月光下看。信纸在他手里展开,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脸色变了。
“冼华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是他?是他杀了你们全家?”
谢翎没有说话。裴云昭又看第二封,脸色越来越沉。“冼华邵……”他把信纸攥紧了,指节泛白,“他儿子杀了青禾全家,他杀你全家。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谢翎看着他。“我们的仇人,是同一个人。”
裴云昭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这三封信,你拿给江辞云。就说在知府府邸搜到的。”谢翎把冼华邵那三封递过去。裴云昭接过来。
裴云昭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到窗边。
“你多保重。”他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谢翎坐在床边,把那第三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江鹤川。江辞云的父亲。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能把信给江辞云。不能让江辞云知道,他父亲也是凶手之一。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大义灭亲?还是包庇隐瞒?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自己的仇要自己报。江鹤川必须死。等他把所有的仇人都杀了,等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他就把这条命还给江辞云。要杀要剐,随他。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像一根银针。他摸了摸怀里的信,信纸贴着心口,硬硬的,硌得慌。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