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调兵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谢翎就醒了。身边的人还睡着,呼吸很沉,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谢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江辞云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昨天那场失血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谢翎看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先去隔壁敲了敲裴云昭的门。门很快开了,裴云昭站在门口,胳膊上缠着布条,脸色倒还好。
“伤怎么样?”谢翎压低声音。
裴云昭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微微皱了皱。“不碍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他侧身让谢翎进去,关上门。“你那边呢?江辞云有没有怀疑?”
谢翎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了我会武功,应该会怀疑我,但应该没有证据,所以暂时不用怕。”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接下来怎么办?身份暴露了,案子的事……”
谢翎抬起头。“只能坦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等他伤好了,找个机会,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要知道的,让他知道。”
裴云昭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谢翎说的“坦白”是什么意思——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做什么,那些案子是不是他做的。全都说出来。然后呢?然后等着江辞云来抓他?裴云昭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两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何善和周齐已经坐在楼下等着了。掌柜的端上来一盆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屉馒头。谢翎在桌边坐下,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数着米粒。裴云昭坐在对面,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吃完了,谢翎站起身,对掌柜的说:“麻烦再盛一碗粥,送上去。”
掌柜的应了,盛了一碗白粥,放在托盘里。谢翎端起来,往楼上走。裴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谢翎腾出一只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还暗着,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金线。床上的被褥动了动。开门的声音吵醒了江辞云。他睁开眼,看见谢翎端着粥走进来,又闭上了。
“要不要再睡会儿?”谢翎把粥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衫照得发亮。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不想看见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叫周齐过来。”
谢翎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齐推门进来。江辞云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色还是很白。谢翎跟在周齐后面想进来,江辞云看了他一眼。“你出去。”
谢翎的脚步停在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江辞云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看自己,一眼都不看。谢翎垂下眼帘,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了。江辞云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麒麟。这是他出发之前,父亲给他的。丞相府的令牌,凭此令牌可以在附近州府调兵。
他把令牌递给周齐。“拿着这个,去青州卫所调人。就说大理寺办案,要借兵抄家。让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别惊动地方。”
周齐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调多少人?”
江辞云想了想。“一百。多了引人注目,少了怕镇不住。”
周齐应了,把令牌收进怀里。“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江辞云打断他,“快去快回。”
周齐转身要走,江辞云又叫住他。“等等。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周齐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谢翎站在走廊里,看见周齐匆匆下楼,又看见掌柜的端着粥站在楼梯口。掌柜的看见他,把托盘递过来。“公子,粥好了。”
谢翎接过托盘,转身走回去。门没关,他推门进去。江辞云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又闭上了。
谢翎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江辞云嘴边。江辞云没有张嘴。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谢翎没有催,就那样举着勺子,等他。
过了很久,久到粥都有些凉了,江辞云才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咽什么苦药。谢翎又舀了一勺,他又咽了。一勺,又一勺。一碗粥,吃了很久,久到楼下的人都散席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终于吃完了,江辞云别过头去。
“你出去。我要休息。”
谢翎把碗放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接下来的两三天,平安县这家小客栈里,日子过得像是在熬药。每天一日三餐,谢翎端着粥和药上楼,喂江辞云吃完,收拾碗筷下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江辞云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谢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按时送饭,按时喂药,按时替他换肩上的纱布。到了晚上,谢翎会推门进来,吹熄灯,躺到他身边。江辞云的身体会僵一下,往里面挪一挪。可他不推了,也不骂了。他只是背对着谢翎,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谢翎就那样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第三天的早晨,江辞云能下床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他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门被推开,谢翎端着粥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顿了一下。“能下床了?”
江辞云没有回头。“嗯。”
他把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江辞云走回来坐下,自己端起碗,慢慢喝完。他没有让谢翎喂,也没有看他。谢翎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那碗粥。
楼下传来马蹄声。江辞云放下碗,走到门口。周齐正从马背上跳下来,风尘仆仆的,脸上晒得发红。他抬头看见江辞云站在门口,快步跑上来。
“大人,人到了。一百精兵,在城外等着。卫指挥使亲自带队。”
江辞云点了点头。“今天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出发去青州府。”周齐应了,转身下去安排。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影,站了很久。
谢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明天我也去。”
江辞云没有回头。“你不必去。”
谢翎没有说话。江辞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谢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从此分道扬镳吧。”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谢翎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们确实该分开了。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官,注定是要分开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江公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多保重。”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院子里,裴云昭正在给马上鞍,谢翎过去说,“你好好保护他。”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你放心。”他拍了拍谢翎的肩膀,转身去牵马。
楼上,江辞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他们站得很近,裴云昭的手搭在谢翎肩上,谢翎仰着头跟他说什么。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裴云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牵马。谢翎站在原地,看着裴云昭的背影,一动不动。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窗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那个人骗了他那么久,什么都是假的,连那些脸红、那些笑、那些夜里不自觉往他身边靠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假的?他应该恨他,应该讨厌他,应该再也不想见到他。可他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院子里孤零零地站着,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寺丞还不走吗?”他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冷得像冰。
裴云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身上马。江辞云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下楼,上马车。车帘放下来,把一切都隔在了外面。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出发,出了客栈的院子,上了官道,往青州府的方向去了。
谢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掌柜的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公子,您的房间还留着吗?”
谢翎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转过身,走进客栈,上楼,推开那间住了三天的房门。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粥已经被收走了。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马车已经走远了。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在风里打着旋。谢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条路,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官道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想的不是伤。他想起谢翎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衫照得发亮。想起他说“多保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想起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走,一步都没有跟上来。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官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路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马,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的。他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