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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隔阂 马车在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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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里狂奔。谢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扬着鞭子,马匹在他的驱策下跑得飞快,车轮碾过碎石,溅起火星,车身剧烈地摇晃着,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江辞云在流血,裴云昭也在流血,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厢里,江辞云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上的伤虽然止了血,可失血过多,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有些模糊了。裴云昭坐在对面,右臂上的伤不深,可也一直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江辞云,又看了一眼车帘外面那个模糊的背影,没有说话。
“快到了。”谢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平安县到了。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客栈的门已经关了,谢翎跳下马车,上前拍门。“开门!快开门!”
掌柜的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灯笼一照,看见面前站着几个人——一个白衣上沾着血的年轻人,脸色发白;一个被扶着、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的公子;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的。掌柜的吓了一跳,瞌睡全醒了。
“这、这是怎么了?”
周齐从后面挤上来,掏出一锭银子塞进掌柜手里。“快去叫大夫!城里最好的大夫!多少钱都行!”
掌柜的接过银子,转身就跑。周齐扶着江辞云往里走,谢翎跟在后面,伸手想要扶江辞云的胳膊,江辞云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谢翎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江辞云没有看他。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人靠在周齐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扯动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谢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半边被血浸透的衣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客房在二楼,把江辞云扶到床上,让他靠着床头坐好。何善去点灯,裴云昭去倒水,谢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留下。
“进来,把门关上。”裴云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谢翎走进去,关上门,站在床边。江辞云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看见他。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江辞云的伤,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伤成这样?这剑是从前面穿到后面去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地剪开江辞云肩膀上的布条和衣裳。伤口露出来,前后两个洞,血虽然止住了,可周围红肿得厉害,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伤口,脸色比江辞云还白。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大夫低下头处理伤口。他把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又拿出针线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肉,江辞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在皮肉里穿进穿出,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缝好了,大夫又敷上药,重新包扎。忙了半个时辰,终于弄好了。
“伤口很深,好在提前止了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开一副药,消炎祛瘀的,煎了给他服下。这几日不能动,不能沾水,好好养着。”
谢翎点了点头。“药在哪里煎?”
掌柜的站在门口,连忙说:“楼下厨房,我让人去煎。”
谢翎把药方递给掌柜,掌柜的转身去了。大夫收了诊金,背着药箱走了。裴云昭的胳膊伤得不深,在路上已经用布条缠好了,大夫又给他重新包扎了一下,简单处理完,他便回了自己房间。何善和周齐也各自回房,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辞云靠着床头,别过头去,看着墙上那盏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照出他苍白的侧脸。谢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掌柜的端了药上来,谢翎起身接过,关上门,端着碗走回床边。药汁黑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江辞云嘴边。
江辞云没有张嘴。他的头别在一边,看着墙,像是那面墙上有什么好看的。
“喝药。”谢翎的声音很轻。
江辞云没有动。谢翎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碰到他的嘴唇。江辞云偏了偏头,避开了。药汁从勺子里晃出来,洒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谢翎放下勺子,看着他的侧脸。那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想理自己。他知道。可他不能走。药必须喝,伤必须养。
他又舀起一勺,送到江辞云嘴边。“你失血太多,不喝药会发热的。”
江辞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放下。我自己喝。”
谢翎没有动。江辞云转过头,伸出手去够药碗。手抬到一半,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垂了下来。他咬着牙,又去够,手抖得厉害。
谢翎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你喝不了。”
江辞云看着那只碗被挪开,看着谢翎那张脸,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熟悉的、温柔的脸。可他现在知道了,那都是假的。
“不喝。”他别过头。
谢翎看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在舌尖蔓延。他放下碗,一只手托住江辞云的后脑勺,嘴唇覆上去。
江辞云瞪大了眼睛。他伸手去推谢翎的肩膀,可那只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谢翎的舌尖撬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苦涩的药汁从谢翎嘴里渡过来,他被迫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谢翎的衣襟,想要推开他,可那衣襟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他推不开。谢翎的力气太大了,大得他根本挣不动。这个骗子。明明力气这么大,明明武功这么高,明明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却装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他担心了那么久,心疼了那么久,自责了那么久,以为是自己害了他,以为是他太弱了保护不了他。原来他根本不需要保护。他比自己强得多。
混蛋。骗子。
药渡完了。谢翎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直起身,低头看着他。江辞云喘着气,瞪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谢翎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等他的呼吸平复一些,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江辞云别过头,可后脑勺被托着,动弹不得。谢翎的嘴唇又覆上来,撬开他的牙关,把药渡进去。他咽下去,又别过头,又被扳回来。一口,两口,三口。一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被渡完了。
谢翎松开手,把碗放在桌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江辞云靠在床头,喘着气,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墙,不看谢翎。
谢翎把帕子放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是床铺微微沉了一下。谢翎躺在了他身边。
江辞云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推开他,可手抬不起来。他想骂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平稳的,绵长的,和他紊乱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
“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谢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窗棂。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着那些看不清纹路的木梁。骗子。混蛋。可他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心跳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那只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替他包扎的手,也是真实的。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稳稳的。
他没有挣开。
青州府,知府府邸。
赵德柱一夜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换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凉的。烛火燃尽了,他又点上一根。蜡泪堆了满满一烛台,像是白色的墓碑。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熬得发青的脸色。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提起来,霍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踉跄着进来,身上带着伤,衣裳上沾着血。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怎么样?”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大人,属下无能,刺杀失败了。”
赵德柱的脸一下子白了。“失败了?他们人呢?”
“逃了。回平安县了。那个江辞云刺伤了,不知道死没死。”
赵德柱的手开始发抖。“十几个人,还安排了内应,连几个人都杀不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大人,本来就要得手了,可突然冒出一个人,武功极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赵德柱跌坐在椅子里,脸色惨白。一个人,打伤了所有人?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完了。刺杀大理寺卿,这是灭门的大罪。一旦败露,别说乌纱帽,连命都保不住。
“下去。”他的声音沙哑。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德柱坐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敲了很久。然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道:冼尚书钧鉴,刺杀失败,江辞云已起疑心,望尚书大人速示下。
他把信折好,叫来心腹。“立刻送出去,八百里加急。”心腹接过信,转身跑了。
赵德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天边有一抹红,像是火烧云,又像是血迹。他的手扶着窗框,指节泛白。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颈窝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窗户关上。屋子里又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