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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掉马甲 马车在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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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两边的树影越来越浓,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小六子在前面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照着脚下那条看不清楚的路。
车厢里,几个人都没有睡意。
“现在可以确定,王易当年没死。”江辞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他在京城,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做掩饰,实施复仇。”
裴云昭靠在车壁上,接了一句:“可王家是什么人?当初为何要从京城来刘家村?又是什么人要杀他们?”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一户从京城搬去乡下的普通人家,县令亲自下令灭门,事后不但没有被追查,反而升了官——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们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他缓缓开口,“而这个秘密,赵德柱可能知道。”
裴云昭的目光动了动。“回去撬开他的嘴?”
江辞云点了点头,“必须撬开。”
谢翎靠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一言不发。秘密,他们一家有什么秘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是个读书人,读了很多书,会写很好看的小楷,会给他讲故事,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他娘会做桂花糕,会在灯下纳鞋底,会哼很好听的歌。他们有什么秘密?他不知道。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了一下,车身猛地往旁边一歪,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江辞云掀开车帘。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慌乱:“大人,路上倒了一棵树,把路拦住了。小的下去搬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寒光从路边的树丛里劈出来,直奔车夫的脖子。车夫惨叫一声,从车上滚落下去,血溅在车帘上,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有刺客!”裴云昭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剑冲了出去。江辞云紧随其后,把谢翎往车厢里一推。“别出来!”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片。七八个黑衣人从路两边的树丛里冲出来,手持刀剑,把马车团团围住。小六子和栓柱也拔出刀来,加入了战团。一时间刀光剑影,金铁交击之声在山谷里回荡。
裴云昭剑法凌厉,一口气刺倒了两个黑衣人。江辞云也不遑多让,剑走游龙,逼得一个黑衣人连连后退。小六子和栓柱也在旁边帮忙,一个砍伤了一个黑衣人的胳膊,另一个挡住了从侧面袭来的刀。
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他们虽然人多,可武功显然不如江辞云和裴云昭,交手不过二三十招,已经被杀得节节后退,地上躺了三四个,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小六子原本在江辞云身侧帮忙抵挡,忽然反手一剑,直刺江辞云的后心。江辞云正全神贯注对付面前的敌人,根本没有防备。
“小心!”
谢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尖锐而急促。可已经来不及了。剑锋没入江辞云的右肩,从背后贯穿出来,鲜血喷涌。江辞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可他咬着牙站稳了,反手一剑削向小六子的脖子。小六子往后一跳躲开,剑从江辞云的肩膀里抽出来,带起一蓬血雾。
另一边,栓柱也动了。他一刀砍向裴云昭,裴云昭侧身躲过致命的一击,刀锋却划过他的右臂,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裴云昭的剑差点脱手,他咬牙握紧,退后两步,和江辞云背靠背站在一起。
“你们——”江辞云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看着小六子和栓柱,这两个人一路上老实巴交的样子,现在脸上全是杀气。
小六子冷笑一声,不再伪装。“大人,对不住了。”
几个黑衣人围上来,把江辞云和裴云昭困在中间。小六子和栓柱站在外围,刀尖上还滴着血。江辞云受了伤,裴云昭也伤了右臂,两个人背靠着背,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杀。”小六子一声令下。
黑衣人举刀扑上来。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白影从马车里掠出来。
快得像闪电,轻得像风。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道白影在黑衣人中间转了一圈,然后所有黑衣人都飞了出去。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沟里。刀剑落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小六子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谢翎站在他面前,那张平时苍白柔弱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深不见底,看不见底下的东西。
“赵德柱为什么要杀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六子的脸涨得通红,喉咙被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栓柱从旁边扑过来想救他,谢翎看都没看,一脚踢出去,栓柱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一动不动了。
谢翎松开手,小六子瘫倒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喘气。谢翎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赵德柱?”小六子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抖。谢翎没有再问。他抬起脚,轻轻一踢,小六子也飞了出去,撞在栓柱旁边的那棵树上,昏过去了。
剩下的黑衣人早就跑光了。那些还能动的,连滚带爬地钻进树丛里,消失在黑暗中。
山谷里安静下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灯笼还挂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照着满地狼藉——折断的刀剑,溅落的血迹,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谢翎站在那里,白衣上溅了几滴血,在灯笼的光里格外刺眼。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还在轻轻地抖。他刚才没有犹豫,从马车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掐住小六子喉咙的时候也没有犹豫。可现在,他不敢回头。他不敢看身后那两个人。
江辞云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血还在流,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看见谢翎出手,看见那道白影在黑衣人中穿梭,看见那些黑衣人像稻草一样飞出去。那样的身手,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内力——不是练了三五年就能有的。他练了一辈子武,他知道。谢翎的武功,在他之上,在裴云昭之上,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原来他会武功。原来他一直都会。那些柔弱,那些踉跄,那些走几步路就要喘的样子——都是装的。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裴云昭也站在那里,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顾不上。他看着谢翎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隐藏了那么多年的武功暴露了。
谢翎慢慢转过身。他看着江辞云肩膀上的伤口,看着裴云昭手臂上的血,看着那些染红的衣裳,脸色一下子变了。所有的冷冽、所有的从容,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
“你受伤了——”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发紧,伸手要去查看江辞云的伤口。
江辞云往后退了一步。
谢翎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辞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雾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先止血。”谢翎收回手,转过身,走到何善面前,“药箱呢?”
何善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腿都是软的。他刚才躲在车底下,亲眼看见谢翎出手,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像纸片一样飞出去。他哆哆嗦嗦地把药箱递过去,手一直在抖。
谢翎接过药箱,走回江辞云身边。“坐下,我给你上药。”
江辞云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谢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隔着一层雾。“先上药。”他的声音放轻了,“流了这么多血,会撑不住的。”
江辞云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谢翎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地剪开江辞云肩膀上的衣裳。伤口露出来,前后贯穿,血还在往外涌。他的手稳极了,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慌乱。
“会有点疼。”他低声说,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药粉,按在伤口上。江辞云闷哼了一声,身体绷紧了。谢翎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上药。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紧,不松不紧,刚好能止住血。
裴云昭站在旁边,何善已经在帮他处理伤口了。
江辞云低下头,看着谢翎给他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在醉春风的秋千上,在别苑的烛火下,在值房的门口,在马车的角落里。他以为他了解他,以为他看透了他,以为他只是一只受伤的小鸟,需要他的保护。原来他什么都不懂。
“好了。”谢翎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抬起头,对上江辞云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隔着一层雾。他不知道那层雾后面是什么,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先回县城。”谢翎站起身,“何善,你看着他们的伤。路上别让伤口裂开。”何善连连点头。
谢翎走到马车边,把车夫的尸体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路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脸上。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小六子和栓柱怎么办?”周齐问。
“绑起来,扔车上。”江辞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沙哑,但很稳。
谢翎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周齐和何善一起动手,把昏迷的小六子和栓柱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马车后面。
“走。”江辞云撑着剑站起来,肩膀上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马车边,爬了上去。
谢翎看着他,想伸手扶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到马车前面,拿起车夫留下的鞭子,坐到车夫的位置上。
“我来赶车。”他说。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碎石,溅起火星。谢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扬着鞭子。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沾着血的白衣。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不知道回了头,会看见什么样的眼神。
车厢里,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想的不是伤口。他想起谢翎出手的那一刻,那道白影在月光下掠过,快得像闪电。那样的身手,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他练了这么多年武,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普通的小倌,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案子吗?他是不是就是王易?那个五岁那年从大火里逃出来的孩子,那个回来复仇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裴云昭。裴云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青州府,知府府邸。
赵德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兽。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是死是活,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停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要下雨了。他缩回手,把窗户关上。
冼尚书的信只有一行字:“杀。不留活口。”他照办了。他派了最好的杀手,让那两个带路的小厮配合,设了埋伏。可是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他们得手了吗?还是失手了?如果失手了,那几个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他又开始踱步,走了一圈,两圈,三圈。他停下脚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在烛台上散开,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飞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袖子上。他拍了拍袖子,走到椅子边坐下。
等。只能等。等天亮,等消息,等那些人告诉他——死了,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