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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尸体是女孩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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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就起了。客栈老板早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又切了一碟酱菜,用油纸包好塞进周齐手里,说路上吃。两个带路的小厮已经牵着骡子在门口等着了,一个揉着眼睛打哈欠,一个蹲在地上啃馒头。
江辞云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马车,青布车帘,木轮铁轴,看着结实,可走这种山路,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走吧。”
谢翎跟在他后面下楼,裴云昭走在最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晚好了些,至少不再剑拔弩张。大概是都累了,也可能是都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比他们之间的那点别扭重要得多。
出了平安县,路就彻底变成了山路。说是路,不过是两山之间的一条沟,被雨水冲出来的,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石头。马车走得极慢,车夫小心翼翼地赶着马,生怕车轮陷进哪个坑里。饶是这样,车里的人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周齐的脑袋撞在车壁上,闷哼了一声。何善抱着他的工具箱,脸色发白,像是随时要吐出来。
谢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其实不晕车,可这路实在太烂了,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裴云昭坐在他对面,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子。江辞云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裴云昭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从另一边扶住谢翎的胳膊。两只手同时落在谢翎身上,他睁开眼,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轻轻挣开。
“我没事。”
两个人收回手,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咔”的一声,整个车身往右边歪下去。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跳下去查看,蹲在车轮边看了半晌,站起来,一脸为难。
“大人,车轴裂了。走不了了。”
江辞云掀开车帘,跳下车,蹲下去看。车轮的轴确实裂了一道口子,再走怕是整个轮子都要掉下来。他站起身,看了看前面的路。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山谷里。
“还有多远?”小六子骑在骡子上,往前张望了一下。“不远了,翻过前面那道梁,下去就是刘家村。走路的话,半个时辰吧。”
江辞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走路。周齐留下,看着马车,等修好了赶上来。”周齐应了一声。何善抱着工具箱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长出一口气。裴云昭扶着谢翎下了车,谢翎的腿有些软,在地上踩了两下才站稳。
江辞云接过车夫递来的水囊,挂在肩上,又拿了一包干粮。“走。”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小六子和栓柱牵着骡子走在最前面,江辞云跟在后面,谢翎走在中间,裴云昭走在最后。何善夹在中间,喘着粗气,腿脚倒还利索。山路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响,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谢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这条路他走过,十五年前,他爹赶着驴车,他娘抱着他,也是这样走的。他记得他爹哼着小曲,走一阵回头看一眼他们娘俩,笑一笑,又转回去继续赶路。他娘指着路边的树,教他认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他说记不住,他娘就笑,说记不住没关系,等到了新家再说。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地铺在群山之间,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平地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荒草,高过膝盖,有些地方甚至齐腰深。草已经枯了,灰黄灰黄的,在风里沙沙作响。荒草中间,隐约能看见几堵残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头上也长满了草。再远处,有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地里,像是从土里伸出来的枯骨。
这就是刘家村。
十五年前,这里有过炊烟,有过鸡鸣狗吠,有过孩子在巷子里跑,有过妇人在门口纳鞋底。有过一个五岁的孩子,骑在他爹脖子上,咯咯地笑。有过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等着她男人从田里回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些残墙断壁,在风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谢翎站在山梁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闻到了什么?是烟,是火,是那晚烧红半边天的火光?还是只是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江辞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他转过身,顺着山坡往下走。“下去看看。”
几个人跟着他往下走。草太深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霉味。谢翎走在中间,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他没有让人扶,自己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裴云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太平稳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这种路上早就摔了好几跤了。可他没有多想,只当是他身体恢复了。
小六子和栓柱走在最前面,一人拿了一根棍子,在草里拨来拨去。小六子一边拨一边念叨:“这村子都荒了十五年了,啥也没有了。听老人说,那年大火烧了一夜,整个村子都烧没了。活下来的人,都没有活下来。后来也有人回来过,说是想找找亲人的遗骨,可什么都找不到了,就剩这些墙了……”
谢翎跟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到村子东头,小六子指着前面一片缓坡:“大人,那就是村里的坟地。早年间村里死了人都埋在那儿。后来村子烧了,就没人管了。”
那片坟地在村东的山坡上,背靠着山,面对着村子。坡上长满了荒草,比下面的还密还深。草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有些已经塌了,和地面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凹坑。几百口人,就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个个土包,在风雨里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江辞云站在坟地边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包,沉默了片刻。“找一下王家的坟。”
小六子和栓柱对视一眼,都摇头。小六子说:“大人,这都十五年了,坟头都塌了,谁还记得哪家是哪家……”
江辞云说,“一个一个找。”
东边靠山根的地方,荒草比别处还深。几个人在草里找了半天,栓柱忽然喊了一声:“这儿!这儿有块碑!”
几个人走过去。草底下,有一块矮矮的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被藤蔓缠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小六子和栓柱蹲下身,七手八脚地把藤蔓扯开,露出石碑的全貌。碑不大,青石的,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王公明远、王门林氏之墓。”下面是两个小字:“子王易。”
江辞云蹲下身,看着那几个字。王明远,林氏,王易。就是这一家人。那个从京城来的读书人,那个心灵手巧的妻子,那个六岁的孩子。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那些字刻得很深,即使过了十五年,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笔画的棱角。
“挖。”他站起身。
小六子和栓柱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挖坟这种事,到底是不吉利的。可看着江辞云那张脸,谁也不敢说什么,拿起铁锹开始挖。何善也过去帮忙,三个人轮流挖,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坟包一点一点变小,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变深。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几个人都停了手。何善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材板。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黑乎乎的,一碰就碎。何善小心地清理着棺材周围的土,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棺材不大,并排放着两具骸骨,一大一小。何善仔细查看那两具骸骨,从骨骼的形态、盆骨的形状、牙齿的磨损程度一一辨认。
过了半晌,他直起身,脸色有些凝重。“大人,这两具骸骨,一男一女,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和这对夫妇的年龄相符。”
江辞云的目光落在那具小一些的骸骨上,那个写着“子王易”的位置。“那个孩子呢?”
何善摇了摇头。“那个孩子的骸骨有点奇怪,虽然是五岁左右的骸骨,但骨头是女孩的,据村长交代,王易应该是个男孩子。”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女孩的尸体。那真正的王易在哪里?他活着吗?
江辞云站在那里,看着棺材里那两具骸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念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现在应该是二十岁。二十岁,和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差不多大。那些死者,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李二狗——都是刘家村的人,都是当年参与那场大火的人。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他知道当年是谁杀了他全家,如果他要复仇——
他的手攥紧了。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凶手是刘家村那场大火的幸存者,是那个叫王易的孩子。他活着,他回来了,他一个一个地杀那些仇人。可他现在在哪里?他长什么样?他是不是已经混进了京城?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了一眼谢翎。谢翎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棺材里那两具骸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就那样站着,稳得像一棵树。
江辞云说。“把棺材盖上,填回去。”
何善应了一声,重新把棺材盖盖上,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很快又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小六子和栓柱把石碑重新立好,把藤蔓盖回去,弄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江辞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回去。”
几个人跟着他往外走。谢翎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山梁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地在风里沙沙作响,残墙断壁歪歪斜斜地立着,焦黑的木梁像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枯骨。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矮矮的,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几个人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谢翎走在中间,脚步稳稳的,呼吸也稳稳的。裴云昭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脸不红,气不喘,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这不像是不会武功的人能有的体力。可他没有多想。也许只是今天状态好。
走到马车抛锚的地方,周齐已经等在那里了。车轴换好了,车夫正在加固车轮。看见他们回来,周齐迎上去。“大人,修好了。随时可以走。”
江辞云点了点头。“走吧。”他扶着谢翎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裴云昭坐在对面,何善挤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工具箱。周齐坐在车夫旁边,小六子和栓柱骑着骡子走在前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在想那个叫王易的孩子。他在哪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京城那些案子,是他做的吗?如果是,他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改头换面,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混在人群里,等着杀下一个目标?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谢翎。谢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安静的睡颜。太安静了,安静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好像对今天在坟地里发现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江辞云也闭上眼睛。马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风从车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枯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