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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路途 从京城到青 ...

  •   从京城到青州府,他们走了五六日。
      路边的风景渐渐变了。京城的繁华远了,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和荒地,偶尔路过一个村子,也不过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和京城的气派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五日的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谢翎在马背上坐得乏了,眼皮直往下坠。江辞云勒住马,翻身下来,伸手扶他。
      “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谢翎借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裴云昭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江辞云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谁也不肯松。谢翎站稳了,轻轻挣开两只手,自顾自地走到路边的野地里去了。
      正是初秋,野地里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谢翎蹲下身,摘了一朵紫色的,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那花瓣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江辞云站在路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的衣裳照得发亮,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想走过去,可脚步刚动,就看见裴云昭已经走到了谢翎身边,蹲下来,也摘了一朵花。
      两个人蹲在野地里,手里各拿着一把野花,说了什么,谢翎的嘴角弯了弯。江辞云站在路边,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周齐和何善也下了马,一个蹲在路边揉腿,一个仰着脖子活动筋骨。何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可算是能歇口气了,我这老骨头快散架了。”周齐在旁边笑他:“你这才走几天就散架了?到了刘家村还有山路呢。”何善苦着脸,哀嚎了一声。
      谢翎和裴云昭从野地里走回来,手里各攥着一把野花。谢翎走到马车边,把那把花放在车辕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裴云昭把那把花随手插在马鞍的缝隙里,紫色的花瓣在马鬃毛里一颤一颤的。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日,远远看见青州府的城墙了。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和京城的巍峨没法比。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几个士兵倚在墙根下打瞌睡。
      江辞云勒住马,拦下一个路人。“请问知府府邸怎么走?”
      路人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往前走,过了鼓楼,那条最宽的巷子就是。门口有石狮子,好认。”
      江辞云道了谢,带着人往城北去。知府府邸果然好认,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比周围的人家气派不少。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正靠着门框聊天。
      江辞云翻身下马,走到门口,从腰间解下牙牌,递过去。“大理寺江辞云,求见知府大人。”
      小厮接过牙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转身就往里跑。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穿着官服,帽子都没戴正,一边走一边系领口的扣子。
      “哎呀呀,江大人!”那人满脸堆笑,拱手作揖,“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江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派人去接啊!”
      江辞云还了一礼。“赵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赵大人相帮。”
      赵德柱的笑容更殷勤了,侧身让路。“江大人快请进,快请进。有什么事歇息片刻再说,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江辞云也不推辞,带着谢翎和裴云昭往里走。赵德柱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几个人。江辞云他是知道的——丞相之子,大理寺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得罪不起。旁边那个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生得极好看,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官场中人,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另一个穿着官服,应该是大理寺的属官。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跑腿办事的。
      他心里犯嘀咕,脸上却笑得滴水不漏。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赵德柱亲自捧了一杯送到江辞云面前,又给裴云昭和谢翎各送了一杯,殷勤得像是店小二。
      “江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倒也清口。”江辞云接过来抿了一口,放在桌上。“赵大人不必忙了,我是想借你两个人用用,带路去刘家村。”
      赵德柱听到刘家村心里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连忙摆手:“那怎么行?江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也得歇一晚再走。下官这就让人收拾房间,大人和几位先休息,晚上下官略备薄酒,给大人接风。”
      江辞云推辞了几句,赵德柱越发殷勤,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答应了。
      赵德柱满面春风地出去吩咐下人收拾房间,安排晚宴。出了正厅,脸上的笑就没了。他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又停住了。写什么呢?大理寺卿亲自来查,看来不是小事。他想了想,落笔写道:冼尚书钧鉴,京中来人了,要查当年刘家村之事。下官该如何处置,请尚书大人示下。
      他把信折好,叫来心腹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厮揣着信,从后门溜了出去。
      赵德柱站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唤来两个小厮,吩咐道:“明日你们带路,陪几位大人去刘家村。一路上机灵点,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说了什么,回来一一禀报。”两个小厮连连点头。
      赵德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冼尚书的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在这之前,得先把人稳住。
      天黑了。
      赵德柱在花厅摆了一桌席面,说是接风,不过几道家常菜,一壶本地烧酒。江辞云应付了几杯,便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赵德柱也不强留,亲自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回了房。
      夜深了。
      赵德柱给每人安排了一间厢房,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挨得很近。谢翎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
      隔壁房间里,江辞云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见到赵德柱的样子。那人太殷勤了,殷勤得不像是个知府对京官的正常态度。他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他参与了刘家村的事,可他还没有查清楚,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等,等到了刘家村,等找到线索。
      裴云昭住在谢翎的另一边,他也没有睡着。他想着青禾,不知道他的伤好全了没有。走的时候看着是好了,可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又想着刘家村的事,十五年前那场大火,谢翎一家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齐和何善住在最边上那两间。周齐累得倒头就睡着了,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何善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要去刘家村,那个荒了十五年的村子,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每一间屋子,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醒着,有的人在梦里回到了故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赵德柱起得比谁都早,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搬东西。干粮、水囊、酱菜、卤肉,装了满满两大筐,又牵出两匹骡子,让两个小厮骑着带路。
      江辞云推门出来的时候,赵德柱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江大人,东西都备好了。这是小六子,这是栓柱,都是本地人,路熟,让他们给大人带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他们。”
      两个小厮上前行礼,一个精瘦,一个矮壮,看着都是老实巴交的样子。江辞云点了点头,让人把东西搬到车上。

      谢翎和裴云昭也出来了。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裴云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睡好了?”谢翎点了点头。
      江辞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转过头,翻身上马。“出发。”
      赵德柱送到门口,看着几匹马、一辆车出了巷子,脸上的笑才慢慢收回去。他站在门口,目送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洇湿了。
      但愿冼尚书的信能早点到。
      出了青州府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两个小厮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跟丢了似的。
      谢翎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庄稼地越来越少。这地方他来过。十五年前,他爹赶着驴车,他娘抱着他,也是这样走的这条路。
      那时候他才六岁。他记得山路很颠,他娘把他抱在怀里,怕他磕着。他爹赶着车,嘴里哼着小曲,走一阵回头看一眼他们娘俩,笑一笑,又转回去继续赶路。他娘说,到了新家,给你种一棵桂花树,秋天就能吃桂花糕了。
      后来桂花树有没有种,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场火。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走了半日,终于到了平安县。说是县城,其实还不如京城的一个镇子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卖布的、打铁的、卖包子馄饨的,零零散散开着几家。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追着跑,看见生人,躲在门后面偷看。
      江辞云勒住马,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往前走,天黑前也到不了刘家村。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他说。
      周齐去找客栈,不一会儿回来,说街东头有一家,不大,还算干净。几个人牵着马过去。客栈是个两层的木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迎出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七间房。”周齐伸出一只手。
      老板算了算,有些为难。“七间……小店只有六间空房了。要不,两位客官挤一挤?”
      江辞云看了裴云昭一眼。裴云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我和谢公子一间。”江辞云说。
      “我和谢公子一间。”裴云昭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空气像是凝固了。周齐和何善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小厮缩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翎站在中间,深吸一口气。“我和裴公子一间。”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把缰绳扔给周齐。“把行李搬上去。”
      周齐应了一声,低着头跑了。
      房间安排好了。江辞云独住一间,裴云昭拉着谢翎进了一间,周齐和何善挤了一间,两个小厮住一间。四个房间,两两对门。
      谢翎和裴云昭进了屋,关上门。裴云昭把行李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这又是何必?他脸色都变了。”
      谢翎在床边坐下,也压低声音。“让他死心。只有死心,才能撇清关系,以后我们的复仇才不会连累到他。”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觉得他会死心?”
      谢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楼下传来江辞云的声音,在和老板说话,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逛的。
      裴云昭拉开门,走出去。谢翎跟在后面。
      几个人安顿好了行李,陆续下楼。日头还挂着,离天黑还有一会儿,街上也还热闹。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散散地摆在街边,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齐提议出去逛逛,何善第一个响应。江辞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谢翎。谢翎点了点头。
      几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着。江辞云走在前面,谢翎和裴云昭走在中间,周齐和何善跟在后面。两个小厮落在最后,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的手很巧,一吹一捏就是一个孙悟空,一吹一捏就是一个猪八戒。谢翎在摊子前停下,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兔子。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红豆。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
      江辞云看见他笑了,也走过去,买了一个孙悟空,红脸金箍棒,威风凛凛。他把糖人递到谢翎面前。“给你。”
      谢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孙悟空,又看了看江辞云,伸手接过来。“谢谢。”
      裴云昭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买了一个猪八戒,扛着钉耙,憨态可掬。他把糖人举到谢翎面前。“这个也给你。”
      谢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猪八戒,伸手接过来。“谢谢。”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边还有卖桂花糕的,卖枣泥酥的,卖豆腐脑的。几个人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周齐手里拎着好几包,何善怀里也揣着,嘴里还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天渐渐暗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给这条小街添了几分暖意。
      几个人回到客栈,老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几道家常菜,一盆米饭,一壶酒。江辞云在桌边坐下,谢翎坐在他左边,裴云昭坐在他右边。和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饭吃到一半,裴云昭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谢翎碗里。江辞云也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谢翎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叹了口气。
      “我吃不了这么多。”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下一瞬,两双筷子又同时伸过来。谢翎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头吃饭。
      周齐和何善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两个小厮坐在最边上,埋头扒饭,大气都不敢出。
      吃完饭,几个人各自回房。
      谢翎和裴云昭进了屋,关上门。裴云昭把行李放好,铺了铺床,把被子抖开。“你睡里面。”
      谢翎点了点头,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裴云昭吹熄了灯,躺到另一边。两个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隔壁传来江辞云翻身的声响,一下,一下。又隔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谢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明天,他就要回到刘家村了。回到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一家人都死在那里的地方。
      十五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裴云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睡不着?”
      谢翎没有回答。
      裴云昭没有再问。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屋里,落在两个人身上。谢翎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隔壁,江辞云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墙很薄,薄得像一层纸。可隔着的,好像比一堵墙还厚。
      他闭上眼睛,一夜没有睡着。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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