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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谢翎被掳走 第二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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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郊别苑。
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青禾苍白的脸上。他还是没有醒。
裴云昭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握着青禾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你又问我能不能教你武功,好去报仇。”
他低下头,把青禾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可我……我不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连累你。我怕哪天你被我拖下水,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所以我躲着你,疏远你,假装看不见你。”
他握着青禾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可你还是去了。你一个人去杀冼明畅,你知不知道那是送死?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很静。青禾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就那样睡着,像是再也不会醒了。
裴云昭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再也不躲着你了。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不是要报仇吗?我帮你。你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风。
“我也是。”
房间里安静极了。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裴云昭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等啊等。
等了一夜,又等了一日。
天又亮了。
大理寺,值房。
侍卫快步进来,抱拳行礼。“大人,还是没有谢公子的消息。今天裴寺丞也没有来当值。”
江辞云的手猛地攥紧了。
裴云昭也没来。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他不会无故旷工,更不会连续两天不来。他和谢翎同时消失,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在一起吗?还是……都出事了?
江辞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霍地站起身。
“最后见谢公子是在哪里?”
侍卫答道:“茶楼。花朝节那天,谢公子在茶楼里坐着,后来就不见了。”
江辞云抓起桌上的剑。“带我去。”
茶楼在城东,离花朝节主街不远,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面不大。花朝节的热闹已经散去,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江辞云跟着侍卫上了二楼。雅间不大,临街一扇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掌柜的,那天谢公子坐的是哪一间?”
茶楼掌柜被叫上来,战战兢兢地指着靠窗的位置。“就、就是这一间。那位公子生得好看,小的记得清楚。他坐在这里喝茶,后来……”
“后来怎么了?”
掌柜的想了想,说:“后来街上出了事,好像是有人打架,大家都去看热闹了。小的也出去看了一眼。等回来的时候,那位公子就不见了。桌上放着一锭银子,茶碗……”
他顿了顿,指着桌角。“茶碗碎了一个,小的收拾的时候发现的。”
江辞云的目光一凝。“茶碗碎了?”
掌柜的点头。“是,碎在地上,小的还纳闷,好好的茶碗怎么就碎了。”
江辞云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块茶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放在鼻端闻了闻。
“何善。”他叫了一声。
何善拎着工具箱走上前,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那块茶渍。他用银针试了试,又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
“大人,茶没有问题。就是普通的龙井。”
江辞云站起身,走到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门框上,停住了。
门上有一个小洞,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洞的边缘有熏燎的痕迹,焦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何善,你来看这个。”
何善走过来,凑近了看那个小洞。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洞的边缘,又闻了闻。
“大人,是迷香。”他的声音沉下去,“江湖上常用的那种,从门外吹进来,人吸了就会昏迷。”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迷香。谢翎是被迷晕后带走的。
他走到隔壁雅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背街,没有行人。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
他翻窗出去,落在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他蹲下身,在地上仔细查看。
找到了。青砖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鞋底蹭出来的。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三个人。他们从这里跳下来,沿着巷子往北走了。
江辞云站起身,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路,通往另一条街。那条街通往城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凶手用迷香把谢翎迷晕,从隔壁雅间的窗户翻出去,沿着这条巷子把人带走了。花朝节那天,所有人都去了主街,这条背街根本没有人。他们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做了一件最周密的事。
谁干的?
裴云昭?不可能。裴云昭不需要用迷香,更不需要翻窗。他和谢翎住在一起,如果想带他走,光明正大就行。
那会是谁?
冼明畅。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冼明畅恨他,处处与他作对。只要是他喜欢的,冼明畅就一定要毁掉。谢翎从他那里搬走,离开了他的保护,冼明畅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快步走回茶楼,吩咐掌柜:“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来大理寺报。”
掌柜的连连点头。
江辞云带着人回了大理寺,一路上脸色铁青。他走进值房,在案后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是谁掳走了谢翎?”他问身边的侍卫。
侍卫想了想,小心地说:“大人,依属下看,很可能是冼明畅。昨天花朝节,冼明畅在街上被刺杀,伤了胳膊。他的人肯定在附近,看见谢公子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就……”
他没有说下去。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侍卫又道:“大人,我们要不要去何府要人?”
江辞云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昨天探子也只看见冼明畅的人出入别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带走谢翎。他一定把谢翎藏在别处了。”
他抬起头,目光冷冽。“派人盯紧冼明畅,一刻都不要放松。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侍卫抱拳:“遵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江辞云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冼明畅,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什么朝局,不管什么后果——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城郊,冼明畅的荒僻院子。
这是冼明畅的一处私产,藏在一条黄土路的尽头,周围是大片的荒地,连个人家都没有。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包的,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出满屋的灰尘。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褥子,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谢翎醒了。
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发苦,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愣了很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迷香,茶楼,两个黑影。他被抓了。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被绳子捆住了。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肤里,又疼又麻。他挣了挣,使不上一点力气——那些人给他下了药,不是普通的迷药,是软筋散。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拳头都握不紧。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胃里空空的,饿得发慌。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一天?两天?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碗,还有一碟菜。饭。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饿死,不能渴死,不能就这样死掉。他的仇还没报完,那些人还活着,他还不能死。
他咬着牙,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上就像被抽走了力气,手抖得厉害。他翻了个身,把腿从床上挪下来,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皱起眉头。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那张桌子。桌子不高,可对他来说,像隔了很远。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手臂使不上力,就用肩膀撑,用腰蹭。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地上的灰尘蹭了他一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爬到了桌边。他靠在桌腿上,抬起头看着桌上那碗饭。饭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上面落了几点灰尘。旁边那碟菜也凉了,油都凝住了。
他伸手去够,可手指刚碰到桌沿,就滑了下来。手太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试了两次,都够不到。他靠在桌腿上,大口喘着气,眼眶发酸。
不行。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桌腿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再倒下去。他伸出手,终于够到了碗边——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翎的手僵住了。
一个黑衣侍卫走进来,看见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醒了?”
谢翎抬起头,看着那张脸。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认识那身衣裳——是冼明畅的人。冼明畅的侍卫。
他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冼明畅。那个疯子。他抓自己来,无非是为了报复江辞云,无非是为了羞辱自己。他不会立刻杀了他,至少不会现在。他还有用,他是江辞云的软肋,是冼明畅拿来戳江辞云心窝子的刀。
侍卫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饭,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想吃?”
谢翎没有说话。
侍卫伸出手,端起那碗饭,又端起那碟菜,然后手一翻——
“啪。”
碗碟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饭粒和菜汤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脏兮兮的。
谢翎看着地上那滩饭菜,一动不动。
侍卫蹲下身,看着他。“想吃就吃吧。”他笑了笑,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
屋里又暗了下来。
谢翎跪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滩饭菜。饭粒沾了灰,菜汤混着泥土,碎瓷片散落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弯下腰,伏在地上,用嘴去够那些饭菜。嘴唇碰到冰凉的地砖,碰到碎瓷片,碰到沾满灰尘的饭粒。他顾不得脏,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划破嘴,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饭菜往嘴里扒。
饭是凉的,硬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菜汤是咸的,混着灰尘的苦味。他嚼着,咽下去,再扒,再咽。
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饭菜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只知道碗里的饭一粒不剩了。他靠在桌腿上,喘着气,嘴里满是泥土的味道。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蹭过嘴唇,蹭出一道血痕——碎瓷片划破了他的嘴角,他刚才没有感觉到。
他靠着桌腿,闭上眼睛。
活着。他还要活着。活着复仇,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