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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苏醒 大理寺,值 ...

  •   大理寺,值房。

      侍卫站在案前,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大人,沈青禾的事查清楚了。他父母和姐姐,两年前都死了。一家人原本住在城东,做点小买卖,日子虽不富裕,也还过得去。他姐姐生得美貌,不知怎的被冼明畅看上了。冼明畅纠缠了几个月,那姑娘死活不从。后来有一天夜里,冼明畅带人闯进他家……”
      侍卫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家三口,全死了。沈青禾躲在柴垛里,逃过一命。之后他流落街头,被人卖进了醉春风。”
      江辞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侍卫继续道:“从此以后,裴寺丞就常去醉春风,专点沈青禾的牌子。照顾他的生意,给他带吃的用的,逢年过节还送东西。具体什么关系,没法证明,只能说是……照顾。”
      “和谢公子呢?”
      侍卫摇头:“查不到谢公子和沈青禾有什么交集。两人都在醉春风待过,但也仅此而已。谢公子是头牌,沈青禾只是个普通倌人,平时没什么来往。”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又是冼明畅。强占民女,杀人全家,逼得一个孩子流落街头,卖身青楼。冼明畅这些年做过的恶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他死十次?可他活得好好的,依旧锦衣玉食,依旧横行霸道。
      “又是冼明畅。”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难怪沈青禾不顾生死,当街刺杀他。”
      侍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冼明畅伤天害理,无恶不作。可他有一个……”
      “够了。”江辞云打断他。他知道侍卫想说什么。冼明畅有一个只手遮天的父亲。冼华邵,兵部尚书,陛下面前的红人。满朝文武,谁敢得罪他?他江辞云敢吗?他父亲江鹤川,当朝丞相,不也要让冼华邵三分?上次他为了谢翎打伤冼明畅的家丁,父亲当着冼华邵的面抽了他二十几鞭,冼华邵才肯罢休。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知道了。退下吧。”
      侍卫应声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城郊,谢翎的别苑。
      青禾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说话,一直在说。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哭了很久。说对不起,说我躲着你,说怕连累你。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说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躲着你了。
      那声音还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他还是听见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是。”
      青禾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回应,想开口说“我听见了”,想告诉那个人他也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可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他只能听着,听着那个人哭,听着那个人说话,听着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掌心滚烫。
      后来那声音渐渐小了,像是累了。然后有人趴在他床边,呼吸变得绵长。
      青禾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墙角结着蛛网,窗户开着,透进来几缕昏黄的光。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人趴在床边。
      裴云昭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脸侧着,正对着他。他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的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他就那样趴着,一只手还握着青禾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青禾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手上没有力气。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勾住裴云昭的袖口,拽了拽。
      裴云昭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就落在了青禾脸上。四目相对。
      裴云昭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越聚越多,最后滚落下来。
      “青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嘴唇哆嗦着,“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又流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青禾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裴公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哭得好丑。”
      裴云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坐太久了,腿都麻了。他扶着桌沿站稳,深吸一口气,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你等着,”他的声音还在抖,“我去叫府医。”
      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过了一会儿,府医被拽着进来了。裴云昭跟在后头,急得不行,恨不得把府医拎起来跑。府医被他催得一路小跑,喘着气坐到床边,伸手搭上青禾的脉。
      屋里很静。裴云昭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府医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府医诊了半晌,松开手,又翻了翻青禾的眼皮看了看,才慢慢开口。“无大碍了。脉象虽然还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就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得慢慢调养。”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开药方。“我开些补气养血的药,每日煎服。好好将养着,过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裴云昭连连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多谢您了。”
      府医摆摆手,提着药箱走了。
      裴云昭送他到门口,转身就吩咐丫鬟去煎药。丫鬟接了药方,快步去了厨房。他站在门口,看着丫鬟走远,又转身走回床边,在青禾身边坐下。
      两个人对视着。青禾的眼睛亮亮的,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有了光。裴云昭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丫鬟把药煎好了端进来。裴云昭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青禾嘴边。
      “小心烫。”他说。
      青禾张开嘴,把药咽下去。药很苦,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看着裴云昭,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那动作很仔细,很小心,像是怕烫到他似的。
      裴云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我脸上有东西?”
      青禾摇了摇头。
      裴云昭低下头继续喂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好几天没洗脸了。”
      青禾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青黑的胡茬,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希望我一直受伤。”
      裴云昭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青禾。
      青禾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认真。“那样你就会一直照顾我,,一直……”

      他没有说下去。裴云昭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一勺药送到青禾嘴边,看着他咽下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我的错。”
      青禾摇了摇头。“我理解你。”
      裴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喂药。一勺,又一勺。
      药喂完了。裴云昭把碗放在桌上,拿帕子替青禾擦了擦嘴角,又扶着他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先好好睡一觉。”他说,“我要去大理寺一趟。已经好几天没去当值了,再不去,只怕要出事。”
      青禾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裴云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亮亮的眼睛。他就那样看着他,像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似的。
      裴云昭朝他笑了笑。“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打了盆水,洗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胡茬青黑,确实很丑。他苦笑了一下,把水泼掉,整了整衣襟,朝外走去。
      出了院门,他停下脚步。好几天没去大理寺,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江辞云肯定已经派人来找过他了。谢翎不知道帮他圆了没有。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算了,到了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值房。
      江辞云正在看卷宗,一个侍卫进来禀报。“大人,裴寺丞求见。”
      江辞云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裴云昭消失了这么多天,终于出现了。谢翎呢?谢翎是不是也回来了?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侍卫应声退了出去。片刻后,裴云昭走进来,站在案前,抱拳行礼。“江大人。”
      江辞云放下笔,看着他。裴云昭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精神还好,站得笔直。
      “你这寺丞不想当了?”江辞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寒意。
      裴云昭低下头。“请大人责罚。”
      “责罚?”江辞云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一声不响消失好几天,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派人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你是大理寺丞,不是街边的闲汉!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辞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属下有私事要办,不便相告。擅离职守,是属下的错。属下愿受任何处罚。”
      私事。不便相告。江辞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裴云昭的嘴有多紧,他是知道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换了个问题。“谢翎呢?在哪里?”
      裴云昭说。“谢翎在属下家里。”
      “啪——”
      江辞云一掌拍在案上,霍地站起身。案上的卷宗被震得跳起来,散落一地。裴云昭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

      “你家里空无一人!”江辞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派人去看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谢翎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什么?谢翎不在家里?”
      江辞云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谢翎说他喜欢你,我成全你们。我放手,我让你们在一起。可你呢?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个沈青禾和你什么关系?你如果真心对待谢翎,就好好对他。如果你不真心,请你把他还给我!”
      裴云昭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青禾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江辞云冷笑一声。一个朋友,值得你藏在家里?
      裴云昭没有理会他的冷笑。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谢翎说喜欢他,那是演给江辞云看的。谢翎说要借江辞云的手查出当年的真相,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可谢翎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如果他有什么安排,一定会通知自己。可现在……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了?
      “你果真不知谢翎在哪里?”江辞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云昭抬起头。“我去办了私事,让谢翎在家里等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是冼明畅?”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冼明畅。他也想过。冼明畅一直恨他,处处与他作对。只要是他喜欢的,冼明畅就一定要毁掉。谢翎从他那里搬走,离开了他的保护,冼明畅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看着裴云昭,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他不想相信裴云昭的话,可他眼睛里的担忧不像是假的。裴云昭真的不知道谢翎在哪里。
      他转身走回案后,沉默了很久。
      “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进来。
      “裴寺丞擅离职守,按律当罚。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属下领罚。”他转身跟着侍卫出去了。
      江辞云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乱成一团。谢翎在哪里?冼明畅把他藏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
      院子里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江辞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打完了。裴云昭从凳子上下来,后背的衣服渗出血迹,脸色发白。一个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腰板始终挺着。出了大理寺的门,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小厮紧张地问。
      裴云昭摇了摇头。“回吧。”
      小厮搀着他,慢慢往家走。到了裴云昭家,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他快步走进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有。谢翎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落了一层薄灰。谢翎没有回来过。
      裴云昭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谢翎真的出事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匆匆写了几行字,卷成细筒,走到后院。后院墙角有一个鸽笼,里头养着两只信鸽,是谢翎养了专门用来和醉香楼掌柜联络的。他抓出一只,把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松手放飞。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朝城东飞去。
      裴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鸽子消失在暮色里。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他走回屋里,趴在床上,等着回信。身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却翻江倒海。
      谢翎,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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