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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失踪 冼明畅别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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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明畅别苑里灯火通明,正厅的地上还溅着几点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太师椅前。冼明畅坐在椅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半边肩膀。一个府医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那伤口不算深,血流得也不多,可冼明畅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轻点!”冼明畅一皱眉,府医的手抖了一下,连忙放轻了动作。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洇出淡淡的红。
侍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公子,那些刺客……全跑了。”
冼明畅猛地抬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凳,上面的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废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那么多人,连一个刺客都抓不住?连谁刺杀我都查不到?”
侍卫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冼明畅捂着肩膀,喘着粗气。他当然知道查不到。这些年他得罪过的人,结下的仇家,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从朝堂上的官员到街边的百姓,从赌坊的混混到青楼的鸨母——他哪里分得清是谁?
“去查。”他的声音冷下来,“查不出是谁刺杀的我,提头来见。”
侍卫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应道:“属下遵命。”他正要起身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又跪了回去。
“还有什么事?”冼明畅不耐烦地问。
侍卫抬起头,压低声音:“公子,谢翎抓到了。已经送去城郊的院子,按您的吩咐安置好了。”
冼明畅的脸色瞬间变了。阴沉褪去,换上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嘴角慢慢勾起来,连肩膀上的伤都忘了疼。“办得好。”
他站起身,想要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伤口就扯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又跌坐回椅子里。
“该死。”他骂了一声,捂着肩膀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侍卫。“先安置在那里。每天喂软筋散,别让他跑了。等我伤好了,亲自过去。”
侍卫应道:“遵命。”他转身退了出去。
冼明畅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谢翎,江辞云护不住你,裴云昭也护不住你。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府医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包扎,大气都不敢出。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夜风里跳动的细微声响。
大理寺,值房里。
侍卫快步走进值房,抱拳行礼。“大人,今日花朝节,我们跟踪沈青禾,看到沈青禾刺杀了冼明畅。”
江辞云的眉头猛地皱起。“沈青禾?”
“是。”侍卫继续道,“他混在人群里,趁冼明畅停车调戏一个姑娘的时候冲上去,用短刀刺伤了冼明畅的右臂。冼明畅的侍卫反击,一刀刺中了他的腹部。他身受重伤,倒在地上。”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呢?”
“然后人群中冲出一群黑衣人,武功极高,把冼明畅的侍卫打退,救走了沈青禾。领头的那个黑衣人武功尤其高,抱着一个人还能轻松突围。属下无能,当时街上人多,没能追上。”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一群黑衣人,武功高强,领头的人抱着伤员还能轻松脱身。这些人是谁?和沈青禾什么关系?和裴云昭又是什么关系?
“冼明畅呢?”他问。
侍卫答道:“冼明畅受了伤,已经回府了。伤势不重,皮外伤。”
江辞云点了点头。“追查那些黑衣人的下落。还有沈青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应道:“遵命。”转身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沈青禾,醉春风的倌人,裴云昭救了他,把他藏在家里。他为什么要杀冼明畅?冼明畅和他有什么仇?那些救他的黑衣人又是谁?武功高强,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二十岁左右,武功很好。沈青禾和裴云昭关系密切,救沈青禾的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会不会和连环杀人案有关?他越想越觉得乱,又理不清头绪。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头快要炸开。
城郊,谢翎的别苑。
这是谢翎在城外置办的一处宅子,不大,但隐蔽。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头住着人。此刻正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青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是随时会断掉。
裴云昭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把青禾救回来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府医站在一旁,收拾着药箱。银针、纱布、药瓶,一样一样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裴云昭抬起头,声音沙哑。“他怎么样?”
府医叹了口气。“血止住了,可是……”他顿了顿,“受伤太重,伤及脏腑。我已经尽力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天意了。”
裴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天意?什么叫看天花多少钱都可以!”
府医摇了摇头,他看着床上那个面色如纸的年轻人,也有些不忍。“病人伤得太重,血虽然止住了,可元气大伤。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求生意识。如果他不想活,神仙也救不了。”
裴云昭愣住了。
府医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可以和他说说话。多说一些他惦记的事,说不定能让他有求生的意识。有时候,病人能听见,只是醒不过来。”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裴云昭站在床边,看着青禾那张苍白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青禾这个样子。那孩子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春天里的一朵小花。他做饭很好吃,洗碗的时候会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洗好的衣裳会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门口。他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可他为什么要去杀冼明畅?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送死?
裴云昭坐回床边,重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青禾的指缝里。
“青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我不该让你觉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房间里很静。只有烛火在跳,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裴云昭把脸埋在青禾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大理寺,值房,傍晚。
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花朝节街上的案卷记录。他还没有看完,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保护谢翎的侍卫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谢公子不见了。”
江辞云猛地抬起头。“什么叫不见了?”
侍卫把经过说了一遍——花朝节街上有人刺杀冼明畅,他和另一个侍卫去查看情况,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等他们回到茶楼时,谢翎就不见了。他们在街上找了很久,又去裴云昭家里等到现在,天都黑透了,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店铺也都关了门。谢公子找不到,裴寺丞也不在家。
江辞云的心猛地揪起来。他霍地站起身,手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谢翎不见了。能去哪里?会不会是冼明畅?不,冼明畅今天在街上被人刺杀,受了伤,应该没有精力去抓谢翎。那会是谁?是裴云昭?他想起侍卫说裴云昭也不在家。是裴云昭把谢翎带走了吗?他们……是去什么地方游玩了吗?
他慢慢坐回去,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拽。是啊,他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一起去什么地方游玩,不是很正常吗?自己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担心他?有什么资格过问他去了哪里?
他垂下眼帘,声音淡下来。“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去裴寺丞院子里守着。谢公子回来了,派人来报。”
侍卫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落寞。谢翎和裴云昭在一起,很安全。不需要他操心。不需要他担心。他翻了几页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蝇头小楷像是会动,跳来跳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裴云昭和谢翎同时消失。今天街上刺杀冼明畅的黑衣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那个叫青禾的倌人,之前在醉春风就和裴云昭关系密切。而谢翎,正好也是从醉春风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裴云昭会武功,那些巧合怎么解释?卖灯的人二十岁左右,在孙茂才家附近消失。那个醉酒闹事的人出现的时间,正好是谢翎在柑橘摊前的时候。如果凶手不是谢翎,那会不会是裴云昭?裴云昭一直跟着他查案,每次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吗?他查过吗?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裴云昭。因为裴云昭是他的人,是他信任的同僚。可如果……如果裴云昭就是凶手呢?
还有那个青禾。他为什么要刺杀冼明畅?冼明畅和他有什么仇?裴云昭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他和谢翎又是什么关系?那些救走青禾的黑衣人武功高强,会不会和连环杀人案有关?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然后叫来一个侍从。
“去查一下。”他说,“那个沈青禾,是怎么流落到醉春风的,和冼明畅有什么仇。还有,他和裴寺丞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查到了立刻来报。”
侍从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江辞云坐在案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人间。他觉得这一切一定有什么联系,可他看不清,理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