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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刺杀 城西,何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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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何府别苑。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天边只余一线暗红。别苑的院墙很高,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在暮色里闪着冷冷的光。门口两盏灯笼已经点上,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出朱漆大门上那两只铜兽环,兽口衔环,面目狰狞。
院子里,灯火通明。
冼明畅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阴沉。
一个黑衣侍卫快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公子,探子来报,谢翎从江辞云那里搬走了。”
冼明畅的手顿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汤晃了晃。
“搬去了哪里?”
侍卫压低声音:“大理寺丞裴云昭的住所。”
冼明畅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猎手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我们的机会来了。”
侍卫迟疑了一下,又道:“公子,江辞云派了两个侍卫守在裴云昭家门口,日夜轮值。恐怕不好动手。”
冼明畅放下茶盏,冷笑一声。
“两个侍卫而已,怕什么?”
侍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若是打斗起来,那两个侍卫去通风报信,引来大理寺的人,只怕……”
冼明畅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还不好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抱拳道:“公子英明。”
冼明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阴鸷的眼睛。
“去准备。”他说,“花朝节那天,我会在街上制造些热闹。那两个侍卫离了位置,你带死士动手。干净利落些,别留活口。”
侍卫应道:“遵命。”
他转身退了出去。
冼明畅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谢翎,江辞云护不住你。这世上,还没有我冼明畅得不到的东西。
——
接下来的几天,裴云昭每天都去大理寺,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青禾走了快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派人去查了,醉香楼的掌柜也派了人,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他。何府周围也安排了人盯着,可冼明畅这些天没什么动静,进进出出的都是寻常的随从,不见青禾的影子。
裴云昭坐在值房里,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翎还在他家里养伤。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做什么事。刘家村的人都被江辞云关进了大理寺地牢,杀也杀不了,查也查不到,只能干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翻卷宗。
——
谢翎这几天一直待在裴云昭的院子里。
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结了痂,不再那么疼。可他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刘家村的人在大理寺牢里,他进不去。江辞云那边……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墙角那些野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日升日落。
有时候他会想起江辞云,想起他给自己喂药时的温柔,想起他抱着自己说“相信我”时的坚定,想起那天他流着泪说“你走吧”时的背影。
他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些天,裴云昭一直在托人找青禾。醉香楼的掌柜也派了人,可都没有消息。
青禾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谢翎心里也着急,可他不能在裴云昭面前表现出来。他知道裴云昭比自己更急,比他更怕。
那天晚上,醉香楼掌柜派人送来一张纸条。
裴云昭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谢翎问。
裴云昭把纸条递给他。谢翎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花朝节,冼明畅会出门。我们会盯紧。”
谢翎的目光沉了沉。
“花朝节……”他喃喃道。
裴云昭点了点头。
“街上人多,容易混进去。如果青禾要动手,明天是最好的机会。”
谢翎沉默了一瞬,把纸条还给他。
“明天我去街上看看。”
裴云昭愣了一下:“你的手还没好——”
“不碍事。”谢翎打断他,“我就是看看,不动手。”
裴云昭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些。”
——
第二天,花朝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热闹起来。
正是初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街上到处都是出来踏青赏花的人,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头上簪着各色花朵,三五成群地笑着闹着。卖花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桃花、杏花、桂花、菊花,把半条街都染成了彩色。卖糖葫芦的、卖小玩意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冼明畅的马车从尚书府出来,前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个个佩刀,威风凛凛。马车是黑漆的,四面挂着锦帘,上头绣着何家的族徽。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冼明畅那张年轻而阴沉的脸。
马车在街上缓缓走着,百姓们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何家的车驾,脸色都变了,拉着孩子往路边躲。
冼明畅坐在车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窗外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路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那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淡粉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粉白的杏花,生得眉目如画,站在花摊前,正低头看花。
冼明畅的眼睛亮了一下。
“停车。”
马车停下。冼明畅掀开车帘,示意身边的侍卫。
“去,把那个姑娘带过来。”
侍卫应了,快步走过去。那姑娘抬起头,看见来人,脸色变了,转身要走,可侍卫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可没有人敢上前。冼明畅的名声,京城里谁不知道?谁敢管他的闲事?
人群里,一个人影动了。
裴云昭站在对面茶棚的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冼明畅的方向。他没有看那个姑娘——他的目光落在冼明畅身后的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裴云昭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青禾。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青禾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藏在袖子里,正一步一步朝冼明畅靠近。
裴云昭想上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青禾猛地抽出短刀,朝冼明畅扑过去。
“小心!”
侍卫一声大喝,冼明畅猛地侧身,短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嗤”的一声,锦袍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冼明畅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脸色铁青。
“给我抓起来!活的!”
几个侍卫拔刀冲上去。青禾想再刺,可侍卫已经围了上来。他左闪右避,刀锋划过一个人的手臂,可另一把刀已经朝他刺来——
“噗——”
刀锋没入腹部。
青禾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腹部的刀,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灰扑扑的衣裳。他的手松开了,短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抓起来!”冼明畅捂着受伤的肩膀,怒喝道。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七八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持刀,直奔冼明畅的侍卫而去。
“保护公子!”侍卫们大喊。
两群人缠斗在一起。黑衣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几个侍卫瞬间被砍翻在地。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一把抱起地上的青禾,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撤!”
其余黑衣人虚晃几刀,纷纷退走,消失在人群里。
冼明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侍卫们想追,可街上全是人,哪里还看得见那些黑衣人的影子?
远处,保护谢翎的两个侍卫听见打斗声,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这边赶了过来。他们一离开,巷子口便空了。
——
冼明畅捂着受伤的胳膊,看着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啐了一口。
“一群废物。”
侍卫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回府。”冼明畅冷冷地说,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调头,朝尚书府的方向驶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
远处,一间茶馆里。
谢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着街上的那一幕。
他看见青禾扑向冼明畅,看见刀锋刺入他的腹部,看见黑衣人冲出来把他救走。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泛白。
走了。
救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可心还是悬着——青禾伤得那么重,能不能活下来?
他站起身,想推门出去。
可刚起身,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甜香。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好。
他认出那股味道——迷香。江湖上常用的那种,无色无味,吸入之后四肢酸软,神志模糊,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谢翎咬紧牙关,想要屏住呼吸,可已经来不及了。那香气钻进鼻腔,渗进肺里,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最后看见的,是门口两个黑影推门进来,朝他走来。
他想要反抗,可手抬不起来,脚迈不动。
完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