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离开 自从谢翎伤 ...
-
自从谢翎伤好后,天天去给江辞云送食盒。
这一日,谢翎照常来大理寺送点心。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值房的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碎掉的金子。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的卷宗堆得老高,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等。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谢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腰间系着那条青灰的丝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来了?”江辞云放下手里的笔。
谢翎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把食盒放下。他打开食盒,端出几碟点心来——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还是那几样,可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
“趁热吃。”他说,把点心往江辞云面前推了推。
江辞云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谢翎。
谢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
“我先回去了。”他说,“晚上等你回家。”
江辞云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谢翎转身出了值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辞云坐在那儿,看着那碟点心,嘴角弯了弯。他拈起另一块,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今晚早点回去,陪他一起吃晚饭。
——
谢翎出了值房,却没有往大门走。
他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朝后院走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株桂花树开着细细碎碎的花,香气若有若无。裴云昭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谢翎过来,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谢翎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给你的。”
裴云昭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和给江辞云的一模一样。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谢翎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温柔而缱绻,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裴云昭肩上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
江辞云坐在值房里,吃完了那块桂花糕,又拈起一块绿豆糕。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想起谢翎刚才转身离开的样子,想起他垂下的眼帘,想起他说的那句“晚上等你回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放下点心,站起身,目光忽然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块玉佩。
青白玉的,雕着一枝瘦梅。
那是他送给谢翎的。
江辞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玉佩还带着一点温热,应该是刚掉下来的。
他快步往大门方向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阳光正好。
桂花树下,站着两个人。
谢翎和裴云昭。
谢翎正伸着手,轻轻拂去裴云昭肩上的灰尘。裴云昭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谢翎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
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
温柔,缱绻,带着一点羞涩。
江辞云的手猛地攥紧了。
“啪——”
手里的玉佩落在地上,摔成几瓣。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树下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江辞云站在那儿,脸色煞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玉佩的姿势,可手心里已经空了。
谢翎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玉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送的。
他亲手挑的,亲手给他的。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在江辞云眼里,像是被抓到后的慌乱。
江辞云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谢翎,拔出手里的剑,剑尖直指裴云昭的喉咙。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让人发颤,可那冷意底下,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裴云昭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江辞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谢翎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挡在裴云昭身前。
那柄剑的剑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
江辞云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谢翎,看着他那张毫无畏惧的脸,看着他那双挡在别人身前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你就这么护着他?”他的声音沙哑了。
谢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挡在裴云昭身前。
江辞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可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
然后谢翎开口,语气特别坚定。
“我喜欢他。”
那个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江辞云心上。
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喜欢他?那我算什么?”
谢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身。
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红色刺目惊心。
江辞云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松开手,“当”的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看着谢翎那只流血的手,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妓子果然是妓子。”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刀子。
——
谢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手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裴云昭走过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
值房里,江辞云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还来干什么?”
谢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很轻。
江辞云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对我很好。”谢翎继续说,“可是……”
“可是什么?”江辞云猛地转过身,看着他,“可是你不喜欢我?可是你心里有别人?”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们流下来。
谢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那晚……”江辞云的声音沙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的,“那晚算什么?这些天算什么?”
谢翎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晚,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江辞云耳朵里,“你出了钱。”
江辞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至于这些天……”谢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你救了我,我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离开你。我一直在找机会,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你就一点……”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谢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痛,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可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感激你。”他说。
感激。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感激。
江辞云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裴云昭是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翎沉默了一瞬。
“我第一次在大理寺看见他,”他说,“就喜欢他。”
江辞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为什么就能喜欢他?不喜欢我?我比他差在哪里?”
谢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有挣扎,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喜欢这东西,”他说,“很难说得清楚。”
江辞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就那样流着泪,看着谢翎。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那三个字,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只受伤的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会在你回家之前收拾好东西离开。”他说,“以后……多保重。”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可如果谢翎多看一眼,他就会看见,那人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
谢翎走出大理寺,站在门口,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裴云昭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怀里拿出手帕包扎了手止血。
“走吧。”他包扎完说。
谢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
别苑里,阳光正好。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花还是那些花,廊下的灯笼还是那些灯笼。谢翎在这里住了快一个多月,每一寸地方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那个泥偶。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个泥偶,看了很久。
那是他送给江辞云的,说像他。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泥偶。
小小的,软软的,脸上画着笑眯眯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笑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那个人收到布偶时的表情,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那藏在眼底的欢喜。
他闭上眼睛,把布偶紧紧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睁开眼,把布偶放进了包袱里。
裴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没有说话。
收拾完了,谢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还放着一盏没喝完的茶。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
裴云昭的家里,谢翎第一次来。
小小的院子,矮矮的墙,几间简陋的瓦房。和他住过的别苑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裴云昭推开正房的门,让他进去。
“你先住我这间。”他说。
谢翎点了点头。
他走进房间,把包袱放在桌上。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柜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手帕的手。
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他解开布条,看了看底下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
裴云昭端着盆水进来,看见他在看伤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来。”
这时沈青禾从外面推门而入,说,“谢公子,裴公子,还是我来吧”
随后他接过帕子,蘸了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谢翎没有说话。
裴云昭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帕子擦过皮肤的声音。
擦干净了,青禾又拿出药粉,一点一点撒在伤口上。那药粉有些刺激,谢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他一声没吭。
药上完了,青禾接过裴云昭手里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然后站起身,端着那盆血水,走了出去。
“我先去做饭,做好了来叫你们。”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裴云昭和谢翎商谈后续计划。
——
大理寺,值房里。
江辞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他想起刚才谢翎说的话。
“那晚,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你出了钱。”
“你救了我,我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离开你。”
“我第一次在大理寺看见他,就喜欢他。”
“我很感激你。”
感激。
呵。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一块没动。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那块点心咽下去,然后端起那碟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散落的点心,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值房,走进夜色里。
——
别苑的院门虚掩着。
江辞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点上灯。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柜门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茶盏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从今往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