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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误会 黄昏时分, ...

  •   黄昏时分,裴云昭家的小院里飘起炊烟。
      厨房很小,灶台占了半边,剩下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转身。沈青禾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简单的菜——清炒菘菜、葱花炒蛋,旁边的小炉上煨着一碗热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菜很简单,可他的心思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谢公子来了。住进来了。裴公子亲自把他接回来的,亲自扶他进的屋。
      他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谢公子和裴公子在做大事。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从来不告诉他具体是什么事,可他也不问。
      他把菜盛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桌上。
      院子很小,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就是全部的家具。可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这简陋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淡淡的香气飘在晚风里。
      沈青禾站在桌边,把碗筷摆好,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
      “裴公子,谢公子,吃饭了。”

      ——

      门开了。
      裴云昭先出来,走到桌边坐下。谢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的布条。那布条是裴云昭的衣摆撕的,月白色,此刻已经洇出淡淡的红。
      沈青禾看着那只手,心里揪了一下。
      “谢公子,请坐。”他说,声音很轻。
      谢翎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沈青禾,嘴角弯了弯。
      “辛苦你了。”
      沈青禾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炊烟已经散了,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谢翎拿起筷子,想去夹菜。可他用的是右手——那只受伤的手。他一动,眉头就皱了起来,筷子在手里抖了抖,怎么也夹不起来。
      沈青禾看见了,正要开口,裴云昭已经动了。
      “我来。”
      他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到谢翎嘴边。
      谢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左手,可左手比右手还笨拙。他费力地夹起一片菜叶,刚离开碟子,就抖落下来,掉在桌上。再试一次,还是不行。那片菜叶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怎么也送不到碗里。
      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沈青禾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裴云昭已经又夹了一筷子蛋,放到谢翎嘴边。
      “你手伤了,别逞强。”裴云昭说,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他低下头,用左手笨拙地扒着碗里的饭,就着裴云昭给他夹的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裴云昭坐在谢翎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谢翎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那画面那么和谐,那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青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了味道。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裴公子会给他夹菜,也会问他够不够吃,也会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他。可那眼神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客气,是照顾,是对一个可怜人的怜悯。
      而现在……
      现在裴公子看谢公子的眼神,分明是……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热热的,烫烫的。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两句“还要吗”“够了”的简短对话。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暮色渐渐漫上来。

      ——

      吃完饭,沈青禾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裴云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谢翎身边。
      “慢点。”他说,伸手虚扶着谢翎的胳膊。
      谢翎站起身,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沈青禾端着碗,站在桌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两个人走得很近。裴云昭的手虚扶着谢翎的胳膊,谢翎的步子很慢,他就也放慢脚步,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时,裴云昭还伸手推开门,侧身让谢翎先进去。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对待最亲密的人。
      暮色里,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端着碗,站在暮色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是这样。
      原来裴公子喜欢的是谢公子。
      难怪他总是在自己靠近的时候悄悄拉开距离。
      原来只是……不喜欢他。
      他把碗放下,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他拼命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天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才慢慢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

      ——

      屋里,油灯点了起来。
      裴云昭把被子铺在地上,又拿了枕头放好。他拍了拍,试了试软硬,然后站起身。
      “好了。”他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谢翎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谢翎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江辞云的人还在外面。”他说。
      谢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还在?”
      裴云昭点了点头。
      “两个,守在巷子口。从下午就来了,一直没走。”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都这样了,他还派人保护你。用情至深啊。”
      谢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好的手,看着那白色的布条,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他知道那个人对他好。
      知道那个人每天等他来,每天看着他笑,每天想着他。
      知道那个人为了他挨了二十几鞭,知道那个人抱着他守了一夜,知道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
      可他不能回应。
      他不能。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人现在杀不了了。”他说,“都在大理寺牢里,我们进不去。”
      谢翎点了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人。”他说,“是要让他们吐出当年的真相。”
      裴云昭皱起眉头。
      “可如今这情形,我们想要得到消息更难了。”他说,“经过今天这一出,江辞云恐怕对我更防备了。”
      谢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裴云昭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上的铺盖边,躺下。
      “别想了。”他说,“睡吧。”
      他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谢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那只受伤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握住剑刃的那一刻,剑有多冷,血有多热,江辞云的眼睛有多痛。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揪得生疼。

      ——

      院子里,沈青禾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门口。
      他抬起头,看向那间屋子的窗户。
      油灯已经熄了。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谢公子睡了。裴公子也睡了。
      他们睡在同一个屋里,那个屋子只有一张床。
      他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屋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坐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那一幕。裴公子给谢公子夹菜,裴公子看谢公子的眼神,裴公子扶谢公子进屋时的温柔。
      他们才是般配的。
      谢公子那么好看,那么温柔,还和裴公子一起做大事。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秘密,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他呢?
      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被救回来的人,一个只会做饭洗碗的人,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忙的人。裴公子对他好,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他怎么敢喜欢裴公子?
      他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灯。
      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照亮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破旧的鞋,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一把匕首。
      他拿起那把匕首,拔出来,看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冼明畅。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姐姐,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舍。他想起爹娘,想起他们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惨叫,想起满地的血,想起自己躲在柴垛里,拼命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自己可能杀不了冼明畅。
      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是去送死。
      可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想再看他们恩爱的样子,不想再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偷掉眼泪,不想再看着裴公子的背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去做一件事。
      哪怕死,也要去做。
      他把匕首收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他拿出纸笔,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裴公子,多谢这些日子的收留。青禾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去。你和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来世再报。公子保重。”
      他没有写要去哪里,没有写要去做什么。
      他把信压在桌上,吹熄了灯,拿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巷子口,两个黑影靠在墙边,打着哈欠。
      那是江辞云派来的人。他们守在这里,保护谢翎。
      沈青禾贴着墙根,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得很慢,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走了很远,他才敢加快脚步。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把包袱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还有那把匕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着他脚下的路。
      他一步一步,走进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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