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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5年前大火 过几日,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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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谢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手臂上的剑痕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脚踝也不肿了,走路时再没有那种刺痛感。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晚师傅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离开江辞云。”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心中只有仇恨。
可为什么……每次想到要离开,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闷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名单上的那些人,还剩下七个。他要亲眼看着他们死,一个不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云昭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看起来精神不错。他手臂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动作已经恢复如常。
“谢翎。”他叫了一声,走到窗边。
谢翎转过身,看着他。
“外面怎么样?”
裴云昭压低声音:“江辞云今天又把那几个人抓去大理寺了。七个,一个不落。”
谢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审了?”
“应该是。”裴云昭说,“案子查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李二狗的死,到现在也没找到那个醉酒的人。他急了。”
谢翎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看着那些在院子里走动的下人,看了很久。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会不会说出当年的事?”
裴云昭愣了一下。
“你是说……”
谢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恨,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十五年了。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都记不住。可那场大火,那些惨叫,那些拼命想往外爬却一次次被砍回去的人影——他永远忘不了。
他忘不了母亲最后一次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懂了。
那是诀别。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最好让江辞云审出来。”
谢翎的嘴角弯了弯,很淡,很冷。
“是的。”他说,“我必须要知道,他们当年为何这么做。”
裴云昭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谢翎,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
大理寺,审讯室。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七个人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墙上几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照出他们惨白的脸。那光是昏黄的,跳动的,像是随时会熄灭,又像是随时会变成一场大火。
王老根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卖柴老汉。可此刻他的脸在灯火下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三缩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在哆嗦,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比王老根年轻些,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透着几分狡黠,可此刻那眼睛里只有惊恐。
另外五个人跪在后头,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一个个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缩成一团。
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了,可没有人敢动。
江辞云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冷得像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王老根忍不住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大……大人,您把我们叫来,到底要问什么?京城的杀人案和我们无关啊。”
江辞云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老根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下头,不敢再问。
又过了很久,江辞云才开口。
“李二狗死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赵四维死了,孙茂才死了,周大富也死了。四个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们心上。
“你们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七个人齐齐抖了一下。
刘三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鬼……是鬼!”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他们!是他们回来索命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们了!”
王老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胡说什么!闭嘴!”
刘三却像是疯了,拼命挣扎着,朝他喊:“你没看见吗?他们死得多惨!那是王家……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王老根的脸色也变了。
他松开手,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江辞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老根身上。
“王家?”他的声音沉沉的,“什么王家?”
王老根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辞云蹲下身,平视着他。
“王老根。”他一字一顿,“十五年前,刘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老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江辞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冷意,有压迫,还有一种让他无处可逃的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人忽然开口了。
“是……是王家!”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一定是王明远那家人!他们回来报仇了!”
王老根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你胡说什么!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人也急了,脸涨得通红,“那些死法,烤死的!不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吗?”
王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江辞云的目光更沉了。
“王明远是谁?”
没有人回答。
七个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江辞云站起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高大,格外冷峻。
“你们不说,我也能查到。”他的声音冷冷的,“可等我自己查出来的时候,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你们觉得,凶手会放过剩下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王老根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深深的自责。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人……我说。”
——
十八年前,刘家村来了一户人家。
从京城来的,姓王,男的叫王明远,带着妻子林氏,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叫王易。
王老根说着,抬起头,看着墙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村里忽然来了一户京城人,大家都觉得稀奇。我们这小地方,穷乡僻壤的,哪有京城人会来?可他们就来了,置了田地,盖了房子,说要在这儿安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明远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他妻子林氏也是个好女子,心灵手巧,常帮村里的妇人们做针线。他们家那个小儿子,才三岁,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旁边一个人也红了眼眶。
“那时候……那时候日子过得挺好,真的挺好。谁能想到后来……”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后来呢?”他问。
王老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十五年前……那年蝗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田里的庄稼全毁了,颗粒无收。整个村子都断了粮,树皮草根都吃光了,饿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儿子,都饿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
“我们没办法,只能去求县令。县令姓赵,叫赵德柱。”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德柱?”
王老根点了点头。
“他答应给我们赈灾粮,可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看着江辞云,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他说,只要我杀了王明远一家,就立刻把粮食发下来。否则……就让我们全村人饿死。”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王老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没有办法啊大人!”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整个村子几百口人,都快要饿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都死啊!我想……我想就杀一家,救全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他没有说话。
他等着。
王老根放下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幕。
“我找了十个壮汉,都是村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那天晚上,我们趁着天黑,提着火油,摸到了王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把火油倒在他们的房子周围,然后点着了火。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烧得很快。王明远被呛醒,抱着孩子冲出来,可我们拿着刀守在门口,把他们逼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墙上那几盏油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着,晃动着,像是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魂。
王老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
“他们……他们在火里惨叫,拼命想往外冲,可我们……我们举着刀,谁出来就砍谁。林氏冲出来两次,都被我们砍了回去,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的头发都烧着了,可我……我……”
他捂住脸,说不出话来。
刘三在一旁接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疯了一样。
“可那天晚上刮的是东风!火借着风势,一下子就蔓延开了!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人惨叫的声音!天都被烧红了!我们赶紧往河边跑,等火灭了再回去看……”
他的脸扭曲起来。
“全死了!都死了!除了我们这十一个人,一个活的都没有!王明远一家,还有其他村民,全死光了!全烧成灰了!”
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些尸体……都烧得不成样子了,根本认不出来是谁。我们就随便挖了个坑,全埋在一起了……”
其他人也都哭了。
王老根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啊!如果不杀了他们,全村人都要饿死!那是几百条人命啊!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另一个人也哭喊:“这些年我们心里也苦,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那些被烧死的人……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江辞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老根。
“你们觉得,杀你们的人会是谁?”
王老根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们……我们到了京城之后,谁都不认识,也没跟任何人结仇。大家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除非……除非是县令赵德柱!他怕事情败露,想杀人灭口!”
刘三在一旁摇头,疯疯癫癫的:“不对不对!如果是县令知道我们活着,他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这些人的死法……分明是故意的!一定是有人没死!一定是王家的人没死!”
王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们烧死的……他们家也是三具烧焦的尸体,怎么可能……”
江辞云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有再想下去。
“把他们带下去。”他吩咐衙役,“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衙役应了,上前把七个人拉起来。
王老根被拖着往外走,忽然挣脱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他老泪纵横,拼命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可那几百条人命也是人命啊!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大人救命啊!”
江辞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怜?
可他们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烧死的人可怜?
可恨?
可他们当初,确实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衙役们把他们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牢房里,阴暗潮湿。
墙上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木桶,那是他们解手的地方。
七个人被关在一间大牢里,挤在一起。
王老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三缩在他旁边,整个人还在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鬼……是鬼……他们回来索命了……我们都要死……都要死……”
另一个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别说了!”
刘三被打得一个激灵,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念叨。
“火……到处都是火……他们烧得好惨……脸都烧没了……还在喊……还在喊……”
王老根抬起头,看着他。
“你够了没有?”
刘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没听见吗?你没听见那些声音吗?他们在喊!在喊我们!说我们不得好死!”
王老根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是你心虚!”他吼道,“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才会听见那些声音!”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做了亏心事?”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你没做吗?你没杀人吗?”
王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三继续笑,继续哭。
“我们都做了,我们都杀了人。现在我们遭报应了,一个一个死,谁也跑不掉……”
他缩成一团,呜呜地哭起来。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回荡。
王老根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到处都是火。
到处都是惨叫。
王老根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可那些画面,像是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快亮了。
——
江辞云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可比起审讯室里的压抑,已经好多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王明远,林氏,五岁的王易。
一场大火,全村覆灭。
一个县令,一个条件,十一个凶手,县令为何要杀王明远一家,这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凶手是谁?
不管凶手是谁,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齐快步走来。
“大人,那几个人的口供记录好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
“拿去存档。”他说,“另外,派人去查一下当年的县令赵德柱,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周齐应了,转身要走。
江辞云又叫住他。
“等等。”
周齐回过头。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道:“去查一下,十五年前,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那场大火,除了他们是一个,还有没有幸存者。”
周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大人。”
他快步去了。
江辞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天快黑了。
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谢翎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