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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成功入局 周明把江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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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把江辞云扶进客房的时候,他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件中衣。
“公子,您忍着点。”周明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剪开那件黏在伤口上的衣服。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每揭开一寸,江辞云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可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明的手很稳,毕竟是跟在丞相身边二十多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公子,您别怪老爷。”他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如今朝中局势复杂,皇帝一直想削弱老爷的权利。若何尚书真闹到御前,正好给了皇帝把柄。一旦皇帝再也不忌惮老爷,我们整个丞相府……”
他没有说下去。
江辞云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声音有些沙哑:“可是就看着他们如此肆意妄为吗?如今朝堂腐败,民声哀怨……”
周明的手猛地顿住,慌张地四处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着,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慎言!隔墙有耳。老爷自有安排,您千万不可在外头说这样的话。”
江辞云没有再说话。
他闭着眼,任由周明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那药粉刺痛得很,可他已经疼得麻木了,反倒觉得没什么。
包扎好了,他站起身,穿上周明准备好的干净衣裳。
“公子,您歇会儿再走。”周明劝道。
江辞云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略显踉跄的背影穿过游廊,消失在月洞门后。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
公子也是可怜。
——
江辞云出了丞相府,没有回别苑,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他坐在值房里,翻开卷宗,可那些字像是会动,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做成。
周齐进来汇报了几次盯梢的情况,他听了,点了点头,可转头就忘了说的是什么。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完全忘了自身的伤痛。
醒了没有?
疼不疼?
他知道自己派了丫鬟在那里,知道一有消息就会有人来报。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忍不住担心。
傍晚时分,他终于等来了消息。
一个随从匆匆跑进来,喘着气说:“大人,别苑来报,谢公子醒了!”
江辞云霍地站起身,连案上的卷宗被碰落在地都顾不上,大步就往外走。
——
马车一路疾驰。
江辞云坐在车里,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泛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人已经醒了,晚一刻去看也不会怎样。可他心里就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马车终于在别苑门口停下。
他跳下车,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里,谢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两个丫鬟站在床边,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端着水盆,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看见江辞云进来,两个丫鬟连忙福了福身。
江辞云走过去,从她们手里接过药碗。
“我来。你们先下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辞云在床边坐下,看着谢翎。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格外刺眼。他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被子上的某个点,空洞而茫然。
“醒了就好。”江辞云说,声音放得很轻。
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谢翎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谢翎没有张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向江辞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要回去。”
江辞云的手顿住了。
“回醉春风?”
谢翎点了点头。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把药碗放下。
“你回不去了。”
谢翎的眼睛微微睁大。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消息说了出来。
“今天下午,何琰带人查抄了醉春风。”
谢翎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什么?”
江辞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愧疚:“对不起。我……我无法阻止。是我,才害得你们落入如此田地。”
谢翎愣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开始颤抖。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声音发颤,“青禾呢?其他人呢?他们……”
江辞云摇了摇头。
“没有醉春风人的任何消息。”他说,“我会追查下去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谢翎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然后他慢慢躺下,背对着江辞云,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样子,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江辞云看着他,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揉搓。
“谢翎。”他轻轻叫了一声。
谢翎没有应。
江辞云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端起那碗药,又放下。端起,又放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把药喝了好不好?无论想做什么,都要身体康健了才可以。”
谢翎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这样卑微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作为权贵的玩物,我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今天在正厅里跪着挨鞭子的时候,何琰凑到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以后,绕着我走”。他想起何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抽得血肉模糊。
权贵。
玩物。
命运。
他看着谢翎缩成一团的背影,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放下药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翎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江辞云继续说:“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谢翎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还有悲痛,还有绝望。可在那绝望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他问。
江辞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送到谢翎唇边。
“相信我。”
谢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誓言一样的东西。
他张开嘴,把那一勺药咽了下去。
江辞云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
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
江辞云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夜深了。
谢翎躺在床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孤独。
就在这时,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翎没有动。
那人扯下蒙面,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裴云昭。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去。
谢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昭放下茶杯,开口了。
“还好你料事如神,提前让醉春风的人走了。”
谢翎点了点头。
目光沉了沉,说:“以何琰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对醉春风动手的。”
“是的。”裴云昭说,“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我在街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让随从抓我进小巷,要杀了我,幸亏谢公子你相救,我也不会有机会进入仕途。”
谢翎说,“是你自己才华横溢,我只是偶然路过。”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道:“何琰父子作恶多端,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谢翎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说,“他是当朝皇帝红人,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抗衡,需要静待机会。”
裴云昭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
“我明白。”他说,声音有些发沉,“就是看着他蹦哒,恨。”
谢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翎问道:“人都安排在哪里了?”
裴云昭说:“其他人都安排在了醉香楼后院,青禾在我府中。”
谢翎点了点头。
“我们做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他说,“我们只有这放手一搏的一次机会。”
裴云昭对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我明白。”
谢翎没有再多说什么。
“去吧。”他说,“各个地方都盯紧点。”
裴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养伤。”
然后他翻出窗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翎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月光下摇曳的树影。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