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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丞相处罚 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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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威严庄重。此刻正是辰时,府门大开,几个家丁正在洒扫,廊下的鹦鹉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书房里,丞相江鹤川正在翻阅奏折。
他年过五十,鬓角微霜,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此刻他坐在案前,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他姓周,单名一个明字,是丞相府的心腹幕僚,跟在江鹤川身边已有二十余年。
周明走到案前,压低声音。
“老爷,暗探来报,昨夜出事了。”
江鹤川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周明的神色有些复杂:“昨夜何琰何公子带人砸了醉春风,抓走了里头一个头牌。少爷……少爷带人去了何琰的城西别苑,把人救了出来,打伤了何琰不少家丁。”
江鹤川的眉头猛地皱起。
“醉春风?头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辞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周明顿了顿,又道:“京城里有传言……说这头牌是公子的情人。前些日子醉春风拍卖初夜,公子花了一万两黄金,把人买了下来。”
江鹤川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停下,看向周明。
“荒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为了一个男风馆的人,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何琰是什么人?那是何崇的儿子!他这么一闹,何崇岂能善罢甘休?”
周明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鹤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去查。马上查清楚那个头牌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辞云。”
周明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江鹤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明停下脚步。
江鹤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现在是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你派人去大理寺,叫公子明日回府一趟。”
周明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鹤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
城东别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床上的人还在沉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却依然苍白得让人心疼。
江辞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的手还握着谢翎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昨晚那么凉了,微微有了一点温度。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翎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上的伤口结了痂,红红的一点,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
他就那么睡着,眉头舒展着,呼吸轻浅而均匀。
可他就是不醒。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想起那晚烛火下的种种。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是昨晚连夜从丞相府调来的,都是伶俐本分的。
“照顾好他。”江辞云说,“有任何事情,马上派人去大理寺通知我。”
两个丫鬟福了福身:“是,公子。”
江辞云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大理寺。
江辞云刚在值房坐下,翻开案上的卷宗,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周明走了进来。
“公子。”周明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凝重,“老爷请您回府一趟。”
江辞云的手顿了一下。
“我现在手头有案子。”他说,“忙完就回去。”
周明看着他,没有动。
“公子,老爷让您现在马上回去。”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叫他回去。昨夜的事,一定已经传到父亲耳朵里了。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
“走吧。”
——
一路上,江辞云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等会儿要面对什么。
父亲一直告诫他,在朝中要谨小慎微,不能与人结怨,更不能与何家起冲突。何崇权倾朝野,何琰再怎么作恶,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昨夜,带人打伤了何琰的家丁,从何琰手里抢走了人。
他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江辞云下了马车,跟着周明往里走。穿过游廊,穿过前院,远远就看见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隐隐传来人声。
他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江鹤川,面色铁青。另一个是兵部尚书何崇,五十来岁,方脸浓眉,一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是藏着刀子。
下首站着一个人——何琰。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见江辞云进来,那笑容更深了。
江辞云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向父亲。
江鹤川看着他,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跪下。”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江辞云站在那里,没有动。
江鹤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跪下!”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何琰轻轻笑了一声。
江鹤川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江辞云。
“向何尚书道歉。”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向何崇。何崇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没错。”
江鹤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我没错。”江辞云一字一顿,“是何琰无故抓捕伤害无辜之人,我不过是去救人。”
何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无辜之人?一个男风馆的头牌,算什么无辜之人?本公子看上他,那是他的福气。你凭什么——”
“闭嘴。”
何崇冷冷开口,打断了儿子的话。
何琰悻悻地住了嘴,可那得意的笑还挂在脸上。
江鹤川站起身,走到江辞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为了一个男风馆的人,打伤何府家丁,私闯别苑——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江辞云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
“儿子没有私闯。儿子带人去,是因为何琰掳走了人。”
江鹤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嘴硬!”
他转身,看向门口的随从。
“拿鞭子来。”
随从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根皮鞭回来,双手递给江鹤川。
江鹤川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声音沉沉的,“错没错?”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干净,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我没错。”
“好。”江鹤川点了点头,“好得很。”
他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
鞭子落在江辞云背上,那月白的长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鲜红的血。
江辞云的身体晃了晃,可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啪!”
又是一鞭。
“啪!”
第三鞭。
何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抱着胳膊,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何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鹤川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落在江辞云的背上、肩上、手臂上。那月白的长衫很快就被血染红了,一片一片,触目惊心。
江辞云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他的嘴唇始终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啪!”
“啪!”
“啪!”
鞭子声在正厅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响亮。
何琰看着江辞云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那飞溅的血珠,心里别提多畅快了。他想起昨晚被江辞云用剑抵住喉咙的恐惧,想起他那句“你最好记住今天”——现在,记住今天的是谁?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江鹤川的手顿了顿,可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抽下去。
不知抽了多少下,何崇终于开口了。
“江丞相,算了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打下去,就把令郎打死了。老夫就要成为罪恶之人了。”
江鹤川停了手。
他站在那儿,握着鞭子,微微喘着气。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儿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向何崇。
“何尚书宽宏大量,老夫感激不尽。”
何崇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犬子无状,也有不对之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吧。”他说,看了何琰一眼,“走了。”
何琰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爹,就这么算了?”
何崇没有理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何琰咬了咬牙,跟了上去。走到江辞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以后,绕着我走。”
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和嚣张。
然后他直起身,笑着走了出去。
江辞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何琰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在他心上。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不能光明正大地与这个人对抗了。
除非——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正厅里安静下来。
江鹤川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鞭子还握在手里,血迹溅在他的衣袍上,点点滴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鞭子扔在地上,转过身。
“带公子去处理一下伤口。”他吩咐周明,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再看江辞云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江辞云跪在那儿,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明快步走过来,想要扶他起来。
“公子,您……”
江辞云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根鞭子上沾满了血,他的血。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