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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苑救人 城西别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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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苑。
这是何琰的一处私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从外头看,不过是座普通的宅院,青砖灰瓦,毫不起眼。可推开那扇朱漆大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靡。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廊下挂着一排排精致的灯笼,此刻已经点上,照得满院通明。
谢翎被两个家丁押着,穿过游廊,一路走到后院最深处的卧房。
门被推开,家丁把他推了进去,然后从外头关上门。
房间里燃着熏香,甜腻腻的,呛得人头晕。谢翎站定,目光扫过四周。
这间卧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央是一张极大的拔步床,雕花描金,挂着绯红的帐子。床边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皮鞭、绳索、镣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墙上挂着几幅春宫图,画工精细,内容不堪入目。角落里还有一个柜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头塞满了奇形怪状的物什。
谢翎的目光在那排架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再次被推开,何琰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松松垮垮的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胸膛。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都下去。”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家丁们应声退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琰朝谢翎走过来,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像猫捉老鼠。
谢翎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近。
“谢公子。”何琰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腰间,“果然是人间绝色。”
他伸出手,想去摸谢翎的脸。
谢翎偏头避开。
何琰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还挺有脾气的。”他说,“我喜欢。”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翎的胳膊,把他往床边拖。
谢翎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不能暴露武功,只能任由他拖着。
何琰把他甩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他的手开始在谢翎身上乱摸,嘴里喷着酒气,熏得人作呕。
“江辞云碰过的地方,”他喘着粗气说,“今天我都要碰一遍。”
谢翎偏着头,咬着牙,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就在何琰的唇快要贴上他脖颈的时候,谢翎忽然张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啊——!”
何琰惨叫一声,猛地推开他。他捂着肩膀,低头一看,寝衣上已经洇出一片血迹。
“你——!”他瞪大了眼睛,脸色铁青。
谢翎靠在床头,微微喘着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他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何琰,像在看一个死人。
何琰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他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谢翎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房间里回荡。
谢翎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嘴角渗出血来,他抬手擦了擦,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又放下。
何琰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旺了。
“有傲骨?”他冷笑一声,“不愧是江辞云看上的人。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他转身走到那排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根皮鞭。那鞭子是用牛皮编的,又长又韧,鞭梢还带着倒刺。
何琰握住鞭柄,在空中甩了一下。
“啪!”
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
谢翎没有动。
何琰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
鞭子落在谢翎背上,那薄薄的红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鲜红的血。
谢翎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啪!”
又是一鞭。
“啪!”
第三鞭。
何琰一边抽,一边喘着粗气说:“叫啊!你怎么不叫?叫出来给我听听!像在江辞云身下叫那样。”
谢翎伏在床头,背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被褥上,洇成一朵朵红梅。
可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何琰的眼睛红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疼得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折磨毫无意义,这让他更加愤怒。
他越抽越猛,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谢翎身上。
“我让你硬气!”
“啪!”
“让你不叫!”
“啪!啪!啪!”
谢翎伏在那里,意识渐渐模糊。背上的疼痛像是火烧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起江辞云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那晚在烛火下的温柔。
他想起自己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还有那么多仇没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可江辞云为什么还不来?裴云昭没有把消息传到江辞云耳中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已经磨破了皮。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他动了动,抓住那根鞭子,想要反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
谢翎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腰悬长剑,眉目清冷如霜雪。
江辞云。
谢翎看着那张脸,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下来。他松开了已经握住鞭梢的手,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他看了江辞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景象,瞳孔剧烈收缩。
床上,谢翎伏在那儿,满身血痕。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那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身后,几个随从正和院子里的家丁厮打在一起。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可江辞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床上那个人。
怒火“腾”地一下烧遍全身。
他提着剑,大步走进去,一脚踹开愣住的何琰,剑尖直抵他的喉咙。
“你怎么敢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冰,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何琰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抵在墙上,脸色煞白。那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脖子,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你、你要干什么?”何琰的声音都在发抖,“江辞云,你敢杀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江辞云的手没有动。
剑尖抵在何琰的喉咙上,只要轻轻一送——
他想起父亲的话。
“不要与何尚书起冲突。何崇权倾朝野,连为父都要让他三分。你在朝中立足未稳,千万不可招惹他们。”
他杀了何琰,何崇一定会报复。到时候,不光是他自己,他的父亲,整个丞相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谢翎……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
他收回剑,转身走向床边。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冷得像冰,“何琰,你好自为之。”
何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江辞云的背影,眼里闪过怨毒的光,却不敢再说什么。
江辞云弯下腰,轻轻把谢翎抱进怀里。
那人很轻,轻得像一团云。满身的血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衫,温热的,湿漉漉的。
他抱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江辞云抱着谢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谢翎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江辞云低头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他想起那天早上,谢翎推开他的手,说不愿意被赎身。他想起他站在楼梯上,红衣如火,眉眼如画。他想起那晚在烛火下,他落在他怀里,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看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懂他的身不由己。
马车在一个僻静的院子前停下。
这是江辞云之前就让人收拾好的别苑,在城东,清静雅致。原本是想给谢翎赎身后安置他的地方,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却是这个情形。
江辞云抱着谢翎下了马车,快步走进院子。
“去请府医!”他吩咐随从,“快!”
——
府医姓陈,是丞相府的老人,医术高超,嘴也严实。他被随从连夜拉来,一看床上那人满身的血,脸色也变了。
他坐下来诊脉,又翻看伤口,良久才抬起头。
“大人放心,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他说,“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我先开一副药,煎了止血。这些伤口也要清理干净,敷上金疮药,免得感染。”
江辞云点头:“有劳陈大夫。”
陈大夫开了药方,交给随从去抓药煎药。他又留下两瓶上好的金疮药,交代了用法,才起身告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辞云坐在床边,看着谢翎。
烛火跳动,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掌印,嘴角破了,血迹已经干涸。眉头一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忍着疼。
江辞云的心揪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解开谢翎的衣带。
那件红衣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斑。他一点一点地剥开,每一下都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可即使这样,谢翎的眉头还是会皱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江辞云的手顿了顿,等那眉头松开,才继续往下。
终于,那件破碎的红衣被褪了下来。
江辞云的呼吸窒住了。
谢翎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从肩膀到腰际,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鞭痕。有的浅,有的深,深的还在往外渗血。那些伤口翻着,周围的皮肤红肿着,触目惊心。
他的背,他的手臂,他的腰侧,到处都是。
江辞云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起身,去打了盆热水来,浸湿了帕子,拧干,然后回到床边。
他坐在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谢翎的眉头就会皱起来,身子微微发抖。江辞云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擦完一道伤口,他就会停下来,轻轻吹一吹,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烛火静静地燃着,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伤口都清理干净了。江辞云打开金疮药,倒出淡黄色的药粉,一点一点地撒在那些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谢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辞云低下头,轻轻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不知道谢翎能不能听见,可他还是说了。
药上完了。他又拿起干净的布条,把那些比较深的伤口包扎起来。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最后,他拿起一件干净的中衣,小心翼翼地给谢翎穿上。那中衣是月白色的,柔软轻薄,穿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帮他系好衣带,又帮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药煎好了。”
江辞云起身,打开门。随从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江辞云端起那碗药,走回床边。
药很烫,他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温度。
他扶起谢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谢翎唇边。
“谢翎,喝药。”他轻声说。
谢翎没有反应。
他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滴都没进去。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勺子,想了想,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低下头,覆上谢翎的唇。
药汁从他的嘴里渡过去,一点一点,流入谢翎的喉咙。他看见谢翎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又喝一口,再次渡过去。
一口,两口,三口……
那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被他渡进了谢翎的嘴里。
最后一勺喝完,他放下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醒,却终究没有睁开。
江辞云伸出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然后他把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守着他。
夜很深了。
烛火慢慢燃尽,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月光落在谢翎的脸上,那张脸比之前有了一点血色,眉头也舒展了些。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醉春风的秋千上,红衣如火,从天而降。
他想起他落在自己怀里,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那晚的一切,红色的帐子,跳动的烛火,还有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他握在掌心里,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他就那样握着,守了一夜。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又慢慢消失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江辞云始终没有合眼。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微弱的呼吸,看着那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在心里说了一百遍,一千遍——
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