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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亡名单 从醉春风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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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醉春风出来之后,江辞云直接去了大理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脑子里乱得很。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团乱麻。一会儿是昨晚那些画面——红色的帐子,跳动的烛火,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一会儿是今早谢翎推开他的手,那单薄的背影,那句“我不想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买来买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狠狠压下去。
办案。
现在最重要的是办案。
他走进值房,周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册子,显然是一夜没睡。案上的茶已经凉透,烛台里的蜡泪堆得老高,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熬夜特有的沉闷气息。
“大人,您来了。”周齐迎上来,眼圈发黑,声音却透着兴奋,“您要的名单,卑职连夜整理好了。”
江辞云在案前坐下,接过那叠册子。
“说吧。”
周齐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建元十一年到十二年间,从青州府平安县来京的人,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刘家村的,十一人。”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赵四维,养蚕为业,住平安坊,已死。”
“孙茂才,开绸缎庄,住城西,已死。”
“周大富,四十一岁,开粮铺,住城东槐树胡同。”
“王老根,五十三岁,卖柴为生,住在城南柳条巷。”
“李二狗,三十九岁,给人帮工,住在城西水井胡同。”
“刘三,三十七岁,无业,之前偷赵四维的蚕种被关过三个月,现居无定所。”
……
九个名字,九个下落,江辞云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把这些人和他们的命运刻进脑子里。
窗外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值房外传来杂役洒扫的声音,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又被喝止了。
江辞云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那个卖灯的人呢?画像贴出去这么多天,有没有消息?”
周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在案上展开。
“大人,您自己看吧。”
画像还是那张画像——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可那线条太模糊了,那五官太笼统了,放在人群里,十个人里有八个长得都像他。
“城门、驿站、客栈、酒肆,都贴遍了。”周齐说,“京城的各个坊里也贴了,连城外的几个镇子都送去了。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管家年纪大了,记不清长相,这画像……实在是没什么用。”
江辞云接过画像,对着光看了片刻,又放到一边。
“把名单上剩下那九个人,都带到大理寺来。”他说,“我要亲自问。”
周齐愣了一下:“九个都带?大人,他们可都是平头百姓,没犯什么事。这一下子全抓来,会不会……”
江辞云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淡,很静,可那静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多说的东西。
周齐立刻低头:“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江辞云又叫住他。
“别吓着他们。”他说,“就说是例行问话,问完就放回去。”
周齐应了,匆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坐在案前,又拿起那份名单,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慢慢移动。
周大富,王老根,李二狗,刘三……
这些人里,有凶手吗?
还是说,凶手就藏在这些人背后,等着下一个目标?
他把名单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大理寺的院子,几个杂役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的地方,押送犯人的囚车正从侧门出去,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作响。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想起昨晚醉春风里的灯火,想起那满堂的喧嚣,想起那从高处坠落的红色身影。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案前,继续等。
——
一个时辰后,大理寺的正堂里,八个人站成了一排。
堂上气氛凝重。八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裳,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东张西望满脸惶恐,有的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他们站在那儿,像八只受惊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江辞云坐在案后,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只有八个?”
周齐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周大富没来。”
“没来?”
“是。卑职派人去他粮铺里找,铺子关着门。去他家里找,家里没人。邻居说,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几天?”
“是。”周齐翻开手里的记录。
四天前。
江辞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四天前,正是醉春风头牌拍卖的那晚。
那天晚上,他在醉春风里,花一万两黄金买下了谢翎的初夜,然后在那间红色的新房里,沉沦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周大富失踪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八个人身上。
八个人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站在最边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江辞云,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刘三。
那个偷过赵四维蚕种的人。
江辞云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开始吧。”
——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江辞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八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堂上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胆子大点的老汉终于开口了。
“回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说话的是王老根,那个卖柴的老汉。他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可还是努力让自己站直了,“小的本本分分,在城南卖了二十年的柴,从来没犯过事……”
江辞云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们都是从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来的?”
这句话像是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
王老根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旁边几个人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王老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小的们都是刘家村出来的。”
“哪一年来的京城?”
“建元十一年。”这次是李二狗答的。他比王老根年轻些,胆子也大些,“那年来京城的,不光我们几个,还有好些人。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都是那年来的。”
江辞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为什么要离开刘家村?”
堂上一片寂静。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八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在推诿,又像是在犹豫。
江辞云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王老根终于开口了。
“大人,是……是因为一场大火。”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大火?”
“是。”王老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十五年前,村里不知怎么起了大火,烧了大半个村子。那火烧了整整一夜,天都烧红了……死了好多人,好些人家都没了。活下来的,也就我们这些。”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实在没法待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村里人都散了。我们几个就各自出来讨生活,有的来了京城,有的去了别处。”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大火之前呢?村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几个人都摇头。
“没有。”王老根说,“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大人。”李二狗也开口了,“小的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没得罪过人。赵四维和孙茂才的死,跟小的们真的没关系。小的连他们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眶都红了,竟是快要哭出来。
旁边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
“大人明鉴啊,小的跟那事儿真的没关系……”
“小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
“大人……”
一时间,堂上乱糟糟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冤,声音此起彼伏。
江辞云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几个人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辞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是一张张惶恐的脸,一双双不安的眼睛。他们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刘三。
那人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嘴唇抿得发白。
江辞云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身。
“放他们走吧。”
周齐愣了一下:“大人?”
江辞云没有解释。
他走下案台,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王老根,李二狗,刘三……八个人,八张脸。
走到刘三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刘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江辞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你们可以走了。”他说,声音淡淡的,“最近京城不太平,自己小心些。如果见到周大富,让他来大理寺一趟。”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慌慌张张地往外退。
刘三走在最后,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慌乱,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辞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周齐。”
“在。”
“派人盯着这些人。”他说,“一个一个都盯着。尤其是那个刘三。”
周齐点头:“是。大人怀疑他?”
江辞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
“周大富那边呢?”他问,“继续找。”
周齐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人是怀疑,周大富他……”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赵四维死了,孙茂才死了。”他说,“如果周大富也死了,那这就是第三个了。”
周齐倒吸一口凉气。
“可……可是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死的都是刘家村的人?”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是啊,为什么?
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们?一个一个,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如果不是意外,那十五年前,刘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