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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案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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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江辞云正在值房里翻看盯梢记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
江辞云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册子。
门被猛地推开,周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连气都喘不匀。
“大人!大人!”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找到了!找到了!”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什么了?”
周齐喘着粗气:“周大富!周大富找到了!”
江辞云站起身。
“在哪儿?”
“城郊!”周齐说,“有人报官,说是今早去城外收庄稼,在野地里看见一具尸体!卑职让何善先赶过去了,看着像周大富!”
江辞云没有再多问。
他快步走出值房,周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
城郊在南边,离京城二十里地。
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江辞云跳下车,入目是一片荒凉的野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里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江辞云踩着荒草往前走,鞋底很快被露水打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守在四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何善蹲在尸体旁边,正在仔细查看。
看见江辞云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辞云走过去,然后停住了。
尸体躺在一片荒草里,姿势扭曲,仰面朝天。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已经被露水打得半湿。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闭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安详。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像是一个睡着的人。
可他已经死了。
江辞云蹲下身,仔细看那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他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这个人应该出现在大理寺的正堂里,可他没有来。
周大富。
“怎么死的?”
何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人,是淹死的。”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淹死的?”
“是。”何善指着尸体的口鼻,“您看这里,口鼻处有蕈状泡沫,这是溺死的人特有的征象。还有他的手——”他轻轻抬起尸体的手,“您看这皮肤,发白起皱,是在水里泡过的痕迹。”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俯下身仔细看了看。
确实,那双手的皮肤皱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可这里是野地,没有水。”
何善点点头:“所以他是被人从别处抛尸过来的。溺死的地方,应该是有水的地方——河、湖、池塘,都有可能。看尸体的腐烂程度,大概死了有六七天了。”
六七天。
江辞云的心沉了一下。
六七天前,正是醉春风头牌拍卖的那晚。
那天晚上,他在醉春风里,花一万两黄金买下了谢翎的初夜,然后在那间红色的新房里,沉沦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凶手在外面杀人,他内心升起一份自责。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野地,荒草,乱石,远处是连绵的山丘。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这里太荒凉了,太偏僻了,如果不是有人恰好路过,这尸体不知道要在这里躺多久,直到腐烂成白骨,都不会有人发现。
“谁发现的?”
一个中年汉子被带过来,哆哆嗦嗦地站在江辞云面前。他穿着粗布短褐,肩上还扛着锄头,一看就是附近的农户。
“回、回大人,是小的。”他说,声音都在抖,“小的今早来这边收庄稼,走到这儿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还以为是醉鬼,走近一看……一看……”
他说不下去了,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江辞云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周齐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周大富他真的死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什么,又说不上来。
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死法。
赵四维被蚕裹死,闷在那个茧里,一点一点窒息。
孙茂才被灯烤死,躺在那个灯阵里,一点一点被烤熟。
周大富被淹死,扔在水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凶手在换手法。
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让人意想不到。
可这三个人,都是从刘家村来的。
“何善。”
“在。”
“仔细验,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迷药的痕迹。”
何善应了,蹲下身继续查看。他翻开尸体的眼皮,撬开尸体的嘴,用银针探进去,又拿出来对着光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大人,有。”他说,把银针递过来,“和之前两个案子一样的味道。应该是先被迷晕,然后扔进水里淹死的。”
江辞云接过银针,对着光看了看。
针尖上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针还给何善,站起身。
周齐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案子……还怎么查?”
江辞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把尸体抬回去。”他说,“仔细验,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另外,查看附近的河流,找到溺死地点。”
周齐应了,招呼几个杂役上前。
几个人用白布把尸体盖上,抬上担架。那白布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盖住了那张方脸,盖住了那浓眉,盖住了那粗糙的皮肤。
江辞云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看着那张终于看不见的脸。
三天前,这个人没有出现在大理寺的正堂里。
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去周大福家里。”
——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周齐坐在马车外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内,欲言又止。何善抱着他的工具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直在想什么。几个杂役跟在后面,抬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多嘴。
江辞云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塞满泥土的脸——不对,这次没有塞泥土。周大富嘴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被淹死了,简简单单地淹死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前面两个人都死得那么惨,那么复杂,这一个却只是淹死?
是因为凶手来不及布置?还是因为他故意在换手法,让人猜不透?
他想起赵四维那个案子——满地的蚕,裹成一个茧。孙茂才那个案子——八十一盏灯,围成一个发光的坟墓。周大富这个案子——只是简简单单的淹死,然后抛尸荒野。
凶手在想什么?
他想干什么?
还有多少人要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上。
凶手一定知道什么。
凶手一定在找什么。
可他杀了三个人,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没人见过那个卖灯的人。盯梢盯了那么多天,什么都没发现。那个刘三倒是可疑,可也只是可疑,没有任何证据。
这个人太谨慎了。
谨慎得让人害怕。
马车驶进京城,穿过街巷,往周大福家的方向去。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卖炊饼的敲梆子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成一片。没有人知道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躺着一具惨死的尸体。没有人知道这座繁华的京城里,有一个凶手正在暗中杀人。
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格外好看,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火,有欲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那张脸晃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案子。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清明而冷冽。
不管凶手是谁,他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
车厢里,江辞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窗外,京城繁华依旧,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