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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鸠夺鹊枝 将养女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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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颜回到拨给自己住的院子,脚步放慢,细细打量,院中花木繁盛,屋子里阔朗明亮,各色陈设金彩珠光,布置谨严,一丝不乱,连地下踩的砖,皆是步步生莲的式样,又有李克用遣人送来的各色玩器,堆放的整整齐齐的。
第一件是白玉棋子,触手冰凉,李晋颜拈起几颗,又随手丢回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拆了几件,拆着拆着又觉得寡淡无趣,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白芷一路小跑回来了。
李晋颜好笑道:“你跑什么?后面有人撵你。”
白芷缓了口气道:“小姐让我打听的,我可都听来了,厨房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呢。”
“喔,议论什么?”
白芷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厨娘的腔调,捏着嗓子道:“听说新小姐回来了,初见面就碰了一鼻子灰。”
她又换了一个腔调道:“如今正牌小姐回来了,王妃将四小姐视若亲女,哪还肯多看那一位半眼?”
白芷说的绘声绘色,见李晋颜默不作声,有些担心道:“小姐,你别难过。”
李晋颜露出淡淡笑容,“我有什么可难过的,眼前的日子比起从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我求之不得。”
到了晚间,正值初夏,屋子里用艾草细细薰过,有种清冷的苦香,李晋颜解了衣裳,迈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腰背,热水浇在身上十分舒服,待洗完了起身,她穿着寝衣站在窗前,感受夜晚凉风习习吹过,心满意足,她喜欢那些首饰玩器,喜欢这样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吹过风后,她躺到床上去,陷在柔软的被子中,只觉得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另一边,李克用到晋王妃屋内用晚膳,二人食毕,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李克用开口道:“听说今日晋颜过来,与你们几人见面不甚相得”。”
不甚相得说的也太轻了些,晋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她性子......我也说不上来,浑身跟长了刺一般,谁和她说话都被噎几句。”
李克用又道:“她自小流落在外,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你也不要与她计较。”
晋王妃笑道:“王爷放心,妾身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日后好生教导就是。”
李克用沉默片刻,忽道:“既然晋颜回来了,枔婳也该送走了。”
这是二人第一次谈论此事,晋王妃嫁入王府一直无所出,膝下只有李枔婳一声声“母妃”慰藉她,听到李克用这么说,她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不由得滚下泪来:“王爷要把枔婳送到那里去,妾身此事万万依不得王爷,枔婳的父母已经被王爷处置了,她一个小姑娘,又有何处可以去?”
李克用面不改色:“枔婳亲生父母是罪有应得,我给他们留了全尸已经是看在枔婳面子,我会将枔婳送到云州一位富商家中,这么多年,咱们已经算对她不错了,她该知足。”
晋王妃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终于忍不住道:“我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长公主,左右不是我们亲生孩儿,两个一起留下又如何。”
李克用声音骤然冷下来:“什么为了长公主,蕴芳,你怎得如此不知事,我既然许诺,便要应诺,已经让她的孩儿在外吃苦十三年,如今回来了,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仇人之女在眼前吗?”说完见晋王妃仍要争辩,便起身离开。
二人成婚二十余载,晋王妃素来性顺,从无半句争执。此番却是头一遭针锋不让。
李克用回到书房,对窗望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又想起李淮秀,不由得苦笑,世人提起她,总要捎带上他,仿佛两个人走得近了,就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昔日李淮秀下嫁他人,人人只道是“同姓不婚”的缘故,她姓李,他也被赐姓李,所以嫁不得他,只好嫁了旁人。驸马是世家子弟,才貌双全,门当户对。
再后来,驸马谋逆伏诛,公主连坐,虽未赐死,却被囚禁于深宫,与世隔绝,生下孩子不久病逝,只有他不避嫌疑,收养她的遗孤,所有人都道:“看吧,我就说他们有私情,李克用倾慕公主,由来已久。”
恭怀公主李淮秀原号齐国公主,骑术冠绝京华,打马长街过,随手一挽便是个漂亮的剑花。
当年他初入京城,边地来的寒门子弟,连京城的官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旁人听他一开口便暗自嗤笑,他也不在意,他有一身傲气,更有过人的武功。十三岁便能搏杀猛虎,十五岁随军出塞,马蹄踏过的白骨比这些京中纨绔读过的书还多。
他原想着京城纨绔不过如此,直到李淮秀笑意盈盈要与他赌骑马,漂亮的脸上满是傲气,当然,无论哪个少年有她那般潇洒肆意的骑术与剑术都该得意。
彼此年少,策马红尘,意气相投,青梅温酒,残阳同醉,无关男女,没有风月,只是两个少年,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彼此的伯牙子期。
他知道李淮秀是真的爱驸马,他虽然没有过那种深情,也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后来见她的深情终究被辜负,也真的为她难过,夜深忽梦少年事,思及此处,李克用望着月亮,低声说:“你选的人,对得起你的真心吗?”
早已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第二日,李晋颜吃过早饭,便有仆人过来通传:王妃请见。她理了理发髻,随仆人去了正堂。
今日没有那些夫人,只有晋王妃端坐主位,穿着一件织金大袖襦裙,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绯色抹胸,外罩一件妃红牡丹的帔子,发髻高绾,额间花黄,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旁边站着一个和李晋颜同龄的小姑娘,生得清秀斯文,双肩如削,腰肢纤细,惹人怜爱,只是脸色苍白,面带病容。
李晋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谁了。
李枔婳,那个占了她位置十三年的人。
她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地行礼。
晋王妃见她礼数周全,和颜悦色道:“晋颜,昨日是我的不是,你初来乍到,我该向你引见众人才是,也是我心中有愧,乍一见了你,又惊又喜,一时失了分寸。”这是先为昨天的事情定调,话里话外都留了三分余地。
李晋颜道:“王妃娘娘言重了,也是我作小辈的不是,初见各位贵人,心生恐惧,也怕有人要欺负我。”
晋王妃干笑两声:“怎么会有人欺负你呢,日后你就在我身边,我一定将你视若亲女,有谁敢对你不敬,你只找我作主就是。”
李晋颜淡淡笑道:“或许是我生下来被人欺负惯了吧,不过如今有了王妃娘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晋王妃又客套了两句,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将李枔婳拉到身边来,“这是枔婳,是她代替你做了十三年王府小姐,这虽不是她的本意,但到底是对不住你。”她顿了顿,看了李枔婳一眼,“枔婳,你过来向晋颜行礼磕头,权当代替你那不是的父母赔罪。”
李枔婳盈盈走上前来,径直跪了下去,声音微弱:“晋颜小姐,你是真正的公主之女,这么多年我鸠占鹊巢,对不起你,不求你能宽恕我,只求你能让我在王妃身边做个洒扫侍女,报答王妃的多年养育爱护之情。”说完,深深一拜,肩头发颤,显然是哭了。
晋王妃眼眶微红,她本就是个心软和气的人,李枔婳自幼抱到她身边来,她一直好好养着,十三年朝夕相处,此刻见枔婳跪在地上,她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叹道:“枔婳先天有不足之症,一旦离府,只怕思虑加深,加重了病……”
话未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孩子离不得王府,离了就可能活不成。你们都是同龄的女子,你就容下她吧。
李晋颜冷眼瞧着这一幕,想道:“想使苦肉计吗?可惜我铁石心肠,却不吃这一套。”
见李晋颜不作声,晋王妃又道:“说来说去,亏欠你的是她的父母,也受到了惩罚......”
“不。”李晋颜打断了她,“王妃只说她父母的不是,那她欠我的,可怎么还?”
晋王妃愣愣道:“她欠你什么?她也什么都不知情呀。”
李晋颜不咸不淡道:“她还欠我一条命。”
“王妃说她身子弱,是代替了我的身份,得到王妃的呵护养成今日的小姐,若是跟着她那逃犯父母,只怕早就死了。”
“可王妃想过没有,我呢,若非上天保佑,只怕也死在外头了,不如也让李枔婳过一过我之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待到十三年后,她平安无事,再来与王妃娘娘重叙母女之情,如何?”
晋王妃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此刻只得讷讷道:“晋颜,人生在世,圣人常道‘以德报怨’,退一步海阔天空,你何不大度些呢。”
李晋颜不怒反笑:“她抢了我的位置十三年,王妃娘娘却要我大度,娘娘如此大度,不如将王妃的位置让给曹夫人。”
晋王妃还未说话,身边的侍从立刻高声喊道:“大胆!竟敢说出如此无礼悖逆之言!”
李晋颜淡淡道:“我自然是不知规矩的,原来也没有人教我。”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了回去。
晋王妃叹了口气:“你流落在外,我也不是不心疼,只是如今这般局面,晋王府女孩子又少,你若执意将她赶走,她到了云州也只不过是离开我,可外人会怎么看你?会说你不容人,说你刻薄,你刚回王府,名声若是坏了,日后在这世上如何立足?”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
“我不是偏袒她,我是为你着想,你留下她,旁人只会夸你大度容人,你赶走她,反倒是你的不是了,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半晌,李晋颜方道:“算了,我也只不过是要她向我赔不是罢了,看在王妃面子上,容她留下罢。”
晋王妃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真是太好了。”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一席话下来李晋颜忽然转了性子。
李晋颜从善如流,“王爷那边王妃可说我不在意,将枔婳留下来。”她这个苦主不追究,再有王妃坚持,李克用想来也不会再说什么。
李枔婳也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怯生生地看了李晋颜一眼,低声道:“多谢……多谢姐姐。”
李晋颜笑了笑,温声道:“妹妹不必多礼,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可多着呢。”
当然要把她留在王府,是她的生父母害的自己如此,自然要有仇报仇!
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她了,留在眼皮子底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