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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矢托孤志 李晋颜被带 ...

  •   李晋颜被带到云州刺史府的时候,正是深秋。
      她记不清走了多久,马车辘辘地驶过山路,颠得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而李存璋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地方,李存璋只说了一句:“郡主,委屈了。”然后他就走了。白芷、粉茉都没有被带来,她一个人被安排在刺史内,这是她的来时路。
      可这一次没有人和她多说话,大家都形色匆匆,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认识她,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数着窗外的树叶从金黄落成光秃,屋檐下的冰凌长了又化,从冬天又到开春。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外面是不是已经天翻地覆,而自己已经被遗忘了。
      李晋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到这天夜里,她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很多人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来,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李晋颜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无数火把将夜空烧成了暗红色,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刺史府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刀剑如雪,她看见有人翻墙,有人撞门,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攀上屋顶。
      是保护她的人?还是围困她的人?
      李晋颜飞快地穿好衣裳,摸出黄玉砚送给她的匕首,把匕首别在腰间,用外袍遮住,然后她打开门,猫着腰,贴着墙根,朝后院摸去。
      她记得后院有一道小门,刚来的第一天,她就探过路,可她没有走到那道门前。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李晋颜的手腕,那手很大,像铁钳一样,箍得她腕骨生疼。她来不及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砖石,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正要去摸腰间的匕首,火把亮了起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看见了那个人,一身素白的孝衣,腰间束着麻绳,头上戴着麻冠。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她认得他,李存勖的心腹将领符彦卿,军中最年轻的骁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一身孝服。
      李晋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看着他那身白衣,是重孝,是至亲之丧。
      是谁?是谁死了?
      “符将军。”李晋颜竭力保持冷静,声音沉下来,“你的父亲二太保我还会喊一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符彦卿没有说话,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低下头。
      “郡主,世子来了,请您去见他。”
      李晋颜的心猛地一沉,李存勖,他也来了,什么事情能让李存勖离开晋阳,她不敢想了。
      她被带到正厅,一路上思绪万千,符彦卿身上的孝是为谁穿的,李存勖为什么要来见自己,她等了几个月,终于要等到了一个答案。
      正厅里灯火通明。
      李存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也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
      他比从前瘦了很多,往日的风流恣意全然不见,李晋颜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身刺目的白衣,心里那个不敢想的答案,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世子。”李晋颜终于开口。
      李存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晋颜,”他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站在那里,等着他往下说。
      “父王薨了。”
      李晋颜的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见李存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薨这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血肉模糊,她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几分。
      李克用死了。
      他死了,她不在他身边,她甚至不知道他病了那么久,她被送走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他一个人,走了。
      李晋颜的眼泪没有掉,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看着李存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存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想哭又哭不出来、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模样,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忽然烧得更旺了。
      “晋颜。”他最后叫了她一声。
      李晋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父王从前待你那么好,你难道不回去替他戴孝?”

      李克用的病势一日重过一日,药碗端进来又端出去,满室苦涩的气味散都散不掉,从前那个纵马横刀、驰骋天下的晋王,如今瘦成了一截枯木,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肯熄灭。
      那一日,他忽然有了精神。他让人扶他坐起来,披上外袍,靠着大引枕,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满帐的将领、文臣、太保们跪了一地,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儿子李存勖跪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拿箭来。”李克用说。
      李存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他亲自去了,从兵器架上取下三支箭,捧在手里,走回榻前,跪下将箭举过头顶。
      李克用颤颤巍巍伸出右手,握住了一支箭,帐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支箭,落在很远的北方。
      那里是幽州。
      “刘仁恭,反复无常,背信弃义。当年他走投无路,来投本王,本王以兄弟待他,给他粮草,给他兵马,替他守住幽州。可他却在本王最需要他的时候,倒向了朱温。”
      他的手指收紧,箭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此贼不诛,本王死不瞑目。”
      他将第一支箭,狠狠地插在了榻沿上,箭尾颤动,嗡嗡作响,像一声尚未发出的号角。
      帐中诸将齐齐叩首,李存勖跪在那里,看着那支箭,一字一句地说:“父王放心,儿臣必取刘仁恭之首。”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了第二支箭。
      这一次,他的手指比方才稳了一些,他将箭举到眼前,目光从箭簇滑到箭羽,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北。
      那里是契丹。
      “耶律阿保机,与本王结为兄弟,歃血为盟,誓同生死,可他却在本王与朱温相争之时,背弃盟约,投靠了梁朝。”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兄弟不可信,胡人更不可信,契丹不除,幽燕永无宁日。”
      他将第二支箭,插在了第一支箭的旁边。两支箭并肩而立,像两把尚未出鞘的剑。
      李存勖叩首,声音沉稳如铁:“儿臣谨记,他日必提契丹可汗之首,为父王雪耻。”
      李克用将目光投向了最后那支箭。
      他伸出手,握住它。
      这一次,他的手稳得出奇,像是一生的力气,都在这最后一刻涌了上来,他将箭举过头顶,箭簇指向南方,那里是汴梁,是朱温的黄袍,是李唐王朝覆灭的方向。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四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年轻滚烫。
      “朱温,他杀唐昭宗,弑唐哀帝,篡夺大唐江山,自立为帝。我李克用世受唐恩,誓保李唐社稷,此贼不灭,我李家何颜面对天下?”
      “三支箭,”他低下头,看着榻沿上那三支箭,目光从右到左,缓缓扫过,“一支射幽州,一支射契丹,一支射朱温。存勖,这三件事,你——替我做。”
      他没有说“存勖你一定要做到”,他从心底里相信这个儿子。
      李存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他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李克用看着儿子微微发抖的肩背,看着那双紧握箭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他慢慢地将手放在了李存勖的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李存勖猛地抬起头,李克用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大引枕,面色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那三支箭还插在榻沿上,在烛火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帐中哭声响了起来。有人伏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捂着脸无声流泪,李存勖没有接着哭,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榻前,将那三支箭从榻沿上拔出来,捧在手心。箭杆上还有父亲指腹的余温,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父王,”他在心里说,“你在天上看着,这三支箭,我替你射出去,一支都不会少。”
      他转过身,面朝满帐的将领,他知道前路有多难,幽州城高池深,契丹铁骑如虎,朱温拥兵百万,哪一仗都不好打,可他不怕。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三支箭,“父王,你放心。”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策马远去,没有人知道那是不是李克用的魂魄,最后一次巡视他守护了一生的晋阳城。
      多年以后,李存勖果然灭了幽州,破了契丹,亡了后梁,他站在汴梁的城楼上,看着朱温的旗帜被扯下,看着李唐的龙旗重新升起,看着天下人朝他跪拜山呼万岁,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支箭,箭杆已经旧了,漆面剥落,箭羽也秃了,可它们还带着父亲当年的余温,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父王,你看,三支箭,儿臣替你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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